第118章

  “那宫女和哀家说,恭王殿下性命垂危,无论如何都恳求哀家让皇帝来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一个机会,把所有事和盘托出。”
  谢昭沉默良久,张了张口,声音低沉沙哑:“朕知道了。”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示意侍女将金銮殿门打开,却见殿门打开,秦亲王谢安仁正静静等候在外。
  “皇嫂安好,”谢安仁见太后在金銮殿内,竟一丝一毫都不惊讶,微笑着行了个礼,“臣有事求见皇上。”
  太后倦怠的点了点头,谢安仁与太后擦肩而过,缓步踏进金銮殿内,恭敬的给谢昭行了个礼:“皇上,臣有本要奏。”
  *
  “青禾,把灯点上。”
  已是深夜,谢容观的寝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中。
  青禾依言照做,见谢容观静静坐在床上,浅灰色的眼眸中没有焦点,抿了抿唇,仍旧忍不住轻声道:“王爷,恕奴才直言。”
  “您看不见,这灯对您来说可有可无,但皇上那天雷霆震怒,奴才觉得皇上……未必会来。”
  谢容观却只是摇摇头:“皇兄会来的。”
  他重复道:“皇兄会来的。”
  谢容观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只露出消瘦的上半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过分瘦削的修长手指紧蜷,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正虚虚地搭在被子边缘,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青禾面露一丝不忍,只觉得心中隐隐胀痛。
  她垂手立在一旁,紧紧盯着谢容观盖在被褥下的双腿,开口时声音已带了一丝哽咽:“王爷,您当真不告诉皇上,那毒侵蚀身体,现在您的腿已经不能动了吗?”
  “哪有那么严重。”
  谢容观很轻的笑了一声:“本王还能走路,不过是走路时有些胀痛而已,不必让皇兄忧心。”
  反正皇兄已经对他失望了,他不再奢求更多,今夜一过,最后一个埋在朝中的钉子被他拔除,他相信此后皇兄凭借着对时局的把控,定然能稳固江山。
  至于他……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多废一条腿少废一条腿,又有什么分别?
  谢容观闭了闭眼,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般僵硬的等在床上,半晌,殿外竟真的传来一串脚步声,帘子被掀开,谢昭缓缓走了进来。
  谢容观微微挺起身子:“皇兄……”
  谢昭冷眼看着他只是挺直脊背,仿佛要与什么抗衡似的,叫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甚至并未下床行礼,唇角不由得溢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这些天,谢容观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被关在寝殿也不再吵闹,他变得乖顺了、变得听话了,甚至变得有些胆怯,从前不屑一顾的纲常伦理,现在竟都成了他劝谏自己的手段,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爱慕,早已在他身上消失。
  谢昭明白为什么。
  谢容观害怕了。
  他发现成为君王枕畔的情人,仍旧无法让他随心所欲,杀死一个骠骑将军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甚至即便如此,外面仍旧有无数朝臣希望他去死,爬上龙床根本没用,满足不了他无穷无尽的野心。
  只有登上皇位,只有成为龙椅上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权力。
  “免礼,”谢昭沉声道,抬步向他走去,“朕听母后说,你想要见朕。”
  谢容观点点头:“臣弟知道,皇兄一定不想见到臣弟,可时至今日,臣弟心知对皇兄多有亏欠,决定将最后一个协助臣弟谋反的名字和盘托出。”
  两人的对话客套而生硬,对话间的疏离一眼便能看出,前些天的眼泪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多余的情感,现在重新见面,却仿佛从未有过那些疯狂而炙热的记忆。
  谢容观眼神空洞,看上去似乎已经不再对谢昭抱有依恋,只寄希望于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
  谢昭闻言唇角似乎动了动,他问道:“是谁?”
  谢容观攥紧被角:“是皇叔……秦亲王,谢安仁。”
  谢安仁。
  谢昭一言不发,半个时辰前与谢安仁的交谈骤然涌入脑海。
  【秦亲王谢安仁今年四十有二,仍旧身形笔挺,气质温文尔雅。
  或许是因为这位亲王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插手朝中事宜的缘故,他分明是谢昭的皇叔,看上去却像是他同辈人一般端庄持重,看不出半分老态。
  那时谢昭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再无半分方才的失态。
  他不动声色的掠过谢安仁坦然的面容,坐回龙椅上,挥挥手示意进永上茶:“不必行礼,赐座,皇叔要和朕说什么?”
  谢安仁开门见山道:“皇上今夜是否要去见恭王?”
  “……”
  谢昭没有回应,他眯了眯眼,定定的望着谢安仁,后者察觉到谢昭眼神中的不愉与冷意,下意识顿了顿,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长叹一口气。
  “皇上不必去了,”谢安仁只道,“臣知道恭王见您要说什么,臣便在这里直接说与您听吧。”
  谢安仁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模样的东西,放在桌案上。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烛光摇曳下,那令牌上“恭王亲令”几个字格外清晰,刺目的映入谢昭眼帘。
  “恭王的亲令,见此令者、如见本人,”谢安仁说道,“这是臣在发觉府中失窃、仿佛有人来过时,命侍卫搜到的东西。”
  “这样紧要的东西出现在臣府中代表着什么,皇帝英明神武,自然心中清楚。”
  见谢昭拿起那枚令牌端详,谢安仁叹息道:“臣只想告诉皇上,恭王殿下对臣有诸多不满,若是皇上今夜当真去见恭王,恭王定会告诉皇上,臣心怀不轨,曾协助他谋反。”
  谢安仁继续道:“皇上,先前白丹臣被处死前,臣曾听闻,他的府邸也有被刺客闯入的痕迹,后来不过几日,侍卫便从他府上搜出了通敌叛国、勾连骨利沙部的书信。”
  “皇帝不觉得奇怪吗?”他疑惑道,“为何此时与臣府邸失窃之事,都如此凑巧?”】
  烛光摇曳,黯淡的暖光下,谢容观病弱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喉咙滚动一瞬,语气微微坚定起来:“臣弟并非无缘无故污蔑皇叔。”
  “臣弟觉得皇叔府邸里定然有他协助臣弟谋反的证据,只要皇兄开口,下令搜查皇叔的府邸,就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臣弟说的话。”
  【“皇上,您还不明白吗?”
  谢安仁皱起眉头,言辞恳切:“恭王就是靠潜入府邸伪造证据,把这些谋逆的证据提前放进去,随后进谗言迷惑您杀掉忠臣良将。”
  “您细细想一想,那些证据是否都是从‘反贼’府邸里发现的?那些证据,是不是都是恭王亲口告诉您,您才去搜查的?”】
  见谢昭一言不发,谢容观咬了咬唇,手指攥紧床被,低声道:“若是皇兄不信,臣弟可以告诉皇兄,臣弟已经查到,皇叔与臣弟体内的毒有关。”
  “那毒……正是皇叔在谋反前为防止臣弟将他供出去,偷偷下给臣弟的!”
  【谢安仁探身问道:“恭王是否告诉皇帝,他被人下了一种奇毒?”
  “恭王一定会告诉皇上,他是被臣下了毒,因为臣恐怕他将谋反之事供认不韪,所以杀人灭口,但实际上,恭王体内的毒,正是他自己亲手下的。”
  谢安仁向后一靠,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把人带上来。
  几个狱卒瑟瑟发抖的跪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谢安仁,在后者的示意下开口道:“皇上万福金安!皇上,当时恭王谋反失败,在牢里便给自己灌了毒药,指望着能不受折磨,痛痛快快的去死。”
  “但……但那毒药被俺们几个提前发现了,俺们怕亲王死在牢里,犯下失职之罪,便给恭亲王换成了毒不死人的药。”
  谢安仁闻言皱眉,追问道:“你们究竟给恭王换了什么药?是不是长久损害身体的药?”
  “不是不是!!”
  那领头的狱卒惊恐抬眼,见谢昭死死盯着他,连忙抖着身子解释道:“那药俺们自己也吃过,吃完就是血黑了点,最多三天就下去了,现在应该已经早就没事了!”
  谢安仁仍旧没有放松眉头:“你们这不过是一面之词,有证据吗?”
  “有有有,”狱卒慌忙从怀里掏出几个药包,“这便是俺们给恭王换的药,换药的时候好多同僚都瞧见了,都能给俺们证明,这药也可送到太医院检验,绝不是什么毒药!”
  谢安仁闻言点了点头,侧头望向谢昭,试探道:“皇上,谅他们也不敢说谎,您是否要将恭王下狱,彻查此事?”】
  “皇兄。”
  谢容观已经言尽,他定定的望着谢昭的方向,神色空洞,眼圈发红,半晌两行极细的泪痕从眼眶淌下,顺着面颊,缓缓落进床榻。
  他看上去是那么孤注一掷,那么破釜沉舟,眼尾的红像是蔓延的血色,几乎要将整只眼睛染透,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形成刺目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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