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阁下,这个情报是需要报酬的,拉道文的发言人提出,希望您所著的《濒死孔雀》能在五个工作日内寄到普丽柯门左街69号。”补充,“未删去两篇后续的原版。”
  第58章 死城
  ◎城与城上下叠在一起。◎
  阿伽门怔住了。
  《濒死孔雀》出版于3076年初,是他搜集有关两年前文献与证词,对时代最后一个黑暗哨兵,罗兰白塔主席临终岁月的一本纪实书,共十七个章节加两篇后序。
  递交出版社之前,正值复兴党兴风作浪,格尔特夫呼声高涨,这本书涉及的某些隐秘信息也是对他的一次指控。只是那时形势并不明朗,他因为六几年的税务问题与末日后的公权私用还在调查期,为了不使情况变得错综复杂,阿伽门决定撕掉那两篇后序。
  近十年前的旧作,要他回忆后序写了什么,只隐约记得是截获格尔特夫送往罗兰的一些密函复件残片,以及自己结合铁纪元历史对黑暗哨兵的猜测。
  再具体的就记不清了。
  第八总局要这个做什么?
  阿伽门拎着牛肉串铁叉离开餐厅,在除去厨师服的时候,一时在努力回忆那两份后序,一时又转而想圣比尔河底死去的城。
  “死城”这个答案虽然不在他预想内,却仍然没有化解他的疑惑。
  他追寻这个答案已经很多年了,他最近接触到谜底的一刻,是3060年。那时他对圣比尔河一无所知,只因为齐莎共和党与保皇党关系紧张,恩师艾丁泽·切雷拉意图让他远离王城,又正好接到“圣比尔河疯水鬼”事件,便让他随门下另一名警督学生前往河岸边调查。
  二十岁的阿伽门心系党派之争,漫不经心地拿手挡太阳,跟随警督盘问一个穿破烂衣衫,手指龟裂,脚趾缝满是泥沙土的纤夫。
  “就是你私自雇佣捞尸队在河里行动?”
  “是的。”
  “想干什么?”
  “打捞电缆。警官。”
  “什么电……嗯……等下,啊,你就是那个,我想起来了,圣比尔电气工程建设的诈骗犯,你不是被拘留调查了吗?”
  沉默许久。
  “前几年放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皮萨斯。警官,格尔特夫·v·皮萨斯。”
  正望着水面发呆的阿伽门未有料到,这会是他今后人生一生的劲敌。
  洛珥尔君国南部,圣河区。
  郁尔瑟抱着一袋干面包快速穿过街道,缠在脑袋上的厚实蓝围巾呼啦啦地被吹落,勉强抵御寒风,手关节已经冻得发紫。
  发现她躲起来后,第斯·金果然只在最初几天翻天覆地找过她,随后彻底没了消息。她怕是等自己放松警惕的陷阱,不敢打探,偷偷摸摸在河岸的桥洞里吃着囤积的干粮。后来食物与水都用光了,迫不得已爬出来,遇上通过考试的同学才得到消息,那个来自金家族的督学官早失踪了。
  她又问起阿诺,同学一听就脸色发白:“死了啊……”
  郁尔瑟脑后一麻:“什么?什……么?”
  “死在教室里,金督学官拿着枪逼问他你的地点,没得到回答,就开枪了。”
  为此,郁尔瑟浑浑噩噩一个月,她也没能得知阿诺的埋骨地——在那之后尸潮警报响了,所有人争先恐后跑出教室,再回来时,只剩地上一滩血迹。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阿诺,那个只有十五岁,孤僻却好心的孩子。工作之余她总是习惯性往圣比尔河附近转悠几圈,想着如果没有坟墓,圣河大概就是归处。
  面包纸袋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郁尔瑟抱紧了口粮,匆匆往住处赶。近几个月的战争气味没有之前的浓厚,但七一学园的标准暗自调高,非雅仑裔想长居洛珥尔安全区更难了。
  风大了些,河岸边招募短期工的吆喝声被扯得絮乱不清,郁尔瑟稍微放缓了步子,一目十行看过去,希望能找到合适自己的兼职。在某一个瞬间,她下意识顿了一下脚,脑子像是被棉花结结实实塞住,传来悠长的耳鸣。
  “招募捞尸人,要求水性好,时薪面议。”
  普丽柯门,王宫流丹庭。
  仆人们都被驱逐在庭外二十米外,这是公主唯一不需要近身侍奉的时候。作为公主独享的“静音室”,流丹庭被包裹在一大片六边形的乳白玻璃罩内,远看像一个巨大的茧。
  柔亮的青木灰发丝铺满羽绒床,公主呼吸轻微地睡着,哪怕靠近的脚步声也没能吵醒她。
  少年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手指轻轻覆上那些蛛丝般的发梢,除此之外没发出任何噪音、做出任何动作,他无声地陪伴,日月在头顶迁移。
  提提尔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总有办法来到她身边,骑士永远有办法找寻独属于他的玫瑰。
  “十诫会议进行得顺利吗?”
  “应该吧。听递消息的孩子说,第一天像是在争论历史的真伪。”塞伯伦想了想,“还有,他去收餐盘的时候,瞄见莱士家族的人和厨师说话了,听到一句圣比尔河什么的。”
  “厨师?”
  “他描述了形貌,我觉得应该是阿伽门·霍德。”
  提提尔沉默半天,叹了口气:“他还没有放弃追查圣河啊。”
  “那河藏着什么秘密?”
  “格尔特夫在水底发现过一座失落的城。”提提尔声音轻轻,“他的电缆梦,是被那片噩梦之地牵扯住了。”
  塞伯伦吐出一口气。
  格尔特夫的电缆梦,曲折奇异,跨越了他半生悲欢。
  如今大放异彩的御前阁首,论出身并不出众,诞生于西部居西斯镇,做律师的父亲在他三岁时病故,母亲靠缝补衣物将他养大。有关电缆的构想,大概要追溯到他十几岁在铁路部做学徒,一个常来乘车的记者给予的启发。
  洛珥尔与狄特罗兰相割裂的源头,就是这一条圣比尔河,既是水资源又担任边境天堑,由王室把持各项权力,勒令臣民不得无故靠近深水域。
  电火花被水阻绝,无法跃进,由此河两岸一直不能以电的方式通信。3049年,格尔特夫放弃了给机械上油、装卸齿轮的活计,在报社不同往日的气氛与人们日益的焦躁中,预见了未来必将迎来一场战火。
  记者将他引荐给银行家与主战派政客,战争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而情报与信息永远是最关键的决胜点。四个月后,圣比尔电气工程建设基金会建立,二十岁的格尔特夫任执行官,筹到铺设电缆的十万项目启动资金。
  3051年,七一码头上挥舞着成百上千只手,格尔特夫乘船入水,船尾坠着长长一条粗壮的“尾巴”。起初一切顺利,仅仅过了一个小时,船体倾斜,船工惊叫攀爬,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拽动电缆,巨蟒一般团在甲板上的绝缘体胶皮飞速落水,绞盘颤抖崩坏脱落,几分钟不到,船上空空如也。
  返航时,所有人脸上都是阴霾,格尔特夫为了洗刷污名,不顾资金缩水与基金会的审查,催促工厂赶制出新的电缆线,并雇佣了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于翌年再次出航。
  这一次的结局更加惨烈,绞盘崩落撞击引发船体蒸汽爆炸,船员呼叫了搜救船,捞上来的潜水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异常,无法描述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次不幸,曾经的欢呼变作了猜忌,格尔特夫愤怒又疑虑重重地向基金会投上报告,申请调查水底。
  隔日,他就在买完快餐后遭遇了刺杀。
  逃过一劫的他更加坚定了圣比尔河底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很快,王室突然出手干涉,大王子高翰出面承诺全权接托此事,绝口不提调查,只在他们重航时派了几个人蒙住头脸的人跟随。
  意外的是,他们这次拖着一颗疲惫麻木的心成功了,甚至于登陆都不可置信地恍惚了一下,得到消息的人群欢呼浪潮涌向码头,城区展开盛大的大游行,“厄运缠身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圣比尔河的征服者”,被众人扛在肩头献花。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命运的掌心再次翻面。
  不足三个小时的时间内,信号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像被深渊巨口吞噬了。
  这事是瞒不过去的,觉察到被愚弄的人们将旗帜踩在脚下,格尔特夫瞬间从英雄变成了骗子,等待他的是收监与上庭,他的资金与信用全完蛋了,资助他的人联合基金会以诈骗罪起诉他。
  庭上的格尔特夫沉默着,长久地沉默,脸颊上爬满了细小的沟壑,眉眼深陷入阴影。
  服刑中,前来探监的记者告诉他,基金会的建立,最根本的原因是有二王子伏坦约殿下的暗中支持。
  “我最后的失败,是卷入了某些斗争么?”时间有限,格尔特夫也问得很简单。
  “……恐怕是的。”
  格尔特夫仰起头来,双手握拳钉在桌面,微不可查的震颤:“一条电缆而已……”
  无人回答他,连他的出狱也没有激起一丝波澜,这个名字在几年后很快被人扔到脑后。他却未放弃查明真相,一边穷困潦倒做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坚持联系捞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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