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共28位正式代表,不包括3位缺席人,这其中包括狄特的密码学领军人物沃德蒙利、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以及一位上个月因产后出血逝世的罗兰籍物理化学家彼芙桑。
  翻到最前面一页,阿诺意料之中看见那个印在她教科书上的大头,旁边烫金的大字写着:拉道文,洛珥尔籍雅仑裔,现代数论奠基人。
  是他!他来了!
  阿诺啪得一下合上册子,暗自做了个深呼吸。
  一睁眼对上罗高“不堪大用”的眼神:“拉道文先生是本次正式会议的主持。”
  “爸爸呢?”阿诺低头去翻找,“我没看到爸爸。”
  “父亲会作为拉道文派的指定发言人参与会议与讨论。理论与之对立的,是莱士家族所代表的多莉古典学派。”罗高伸出两根手指,点在册子中人像右上角不同的颜色标注上,“还有一个只认数据结果的中立事实派——这些是今天的上半场,下半场是明天的文哲派别的辩论。”
  “争论的主题呢?”
  “你无权打探。”
  阿诺看了他半晌:“没有什么学术交流的规矩是不能泄题的,大哥哥,你自己听不懂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哈哈哈哈。”
  后面一路罗高再没和她说过一个字,车辆驶了十来分钟,在一处门禁停了片刻,随后进入了一间森严的古堡区。
  阿诺扒在车窗上,除了行走的路整修过,其余部分参差不齐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像是某个遗迹。罗高将她带到古堡的后面,让她去二楼与其他侍者一起熟悉设施,楼梯间有零碎的乱石,阿诺摸着石墙上刻意凿穿的痕迹,猜测这个地方也许不是用来住人的,是一个公共的储物堡垒。
  二楼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全是灰布格马甲与浅蓝色领带的装束,侍者基本处于十五六岁的少年阶段,身手灵巧反应机敏,古堡的代理人正指使他们搬运杯具与椅子。
  这个空间没有窗户,最前方的石壁上有几块齐整的四方洞,阿诺在代理人那里签过名字,趁搬椅子的时候过去看了一眼,那洞直面着几盏巨大的金属吊灯,吊灯并不通电,底部堆放大量的炭。往下可以直接看到一楼,无论是哪块墙壁上都有数以万计凿刻的块状洞,隔十几步是一个贴墙旋梯,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早餐桌,二十九把高背椅相隔一定距离围绕。
  古堡采光并不好,会议开始时间为上午十一点,九点后吊灯里的炭就被点燃了,在墙壁前都能感到一阵热浪,侍者们忙活了快两个小时,一个个又累又热,刚想脱下马甲,又被代理人大声拍巴掌强令穿好,各就其位,准备茶点的去休息室,迎客引路的去前厅。
  阿诺从石洞往下望,一楼灯火通明,有穿黑色正装的男士与女士陆续走入大厅,火焰与烟污染了视线,看得不太真切。
  十一点到了,在早餐桌一端的清瘦男士站了起来,略微驼背,用小锤用力敲了两下手中的铜铃。
  低声私语的早餐桌回归安静,整个古堡只回荡着他因回音略微失真的雅仑语,语速较快,只在句末有一点拖音。结束开幕词,他将小锤放下,咳嗽了两声,开始逐一介绍会议正式成员。
  阿诺透过燃烧的吊灯注视一楼,火焰中的学者们高矮各异,待全部落座后,由清瘦男士左右手的学者轮番交替发言。刚开始阿诺图个新鲜,就算听不懂,也对这场众神之战看得兴致勃勃,到后来就被热气熏得犯困了,跑到楼下休息室帮忙裁稿纸削铅笔。
  侍者不允许近前打扰,只有在桌上人举手示意时,才能上前添水或者换纸笔。阿诺手脚麻利地去收过一次废稿纸,偷偷瞄了一眼桌子的最前端,右边第一位坐着的就是明摩西,在她的印象中,很少见他穿黑礼服,更别说配酒红色领带。
  他一贯是无机质的铁灰色,就像末日不散的阴云,而红与黑糅合一起,是鲜活与致命的颜色,玫瑰与黑夜的基调。
  会议刚开始还是文质彬彬的发言,后半段的讨论逐渐激烈化,莱士家族有备而来,不断向拉道文派抛出难以解答的思想实验。拉道文虽然列席,但并未发言,更多时候由明摩西代为解决古典派猛烈的攻势。
  晚餐时间比预计的延后了两小时四十分钟,鱼与饼重新放入烤炉热过。阿诺靠在墙角,桌子上的人离席大半,那个清瘦男士却还拉着明摩西,手中稿纸颤抖,语速快了一个等级,以阿诺目前的听力完全没猜出他说的是什么。
  明摩西安静地听着,将自己演算的稿纸交给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阿诺在墙后探出了个头,等明摩西发现了她,立刻跑过去。
  没想到那个清瘦男士没走远,只是折了一下稿纸,塞进裤兜,又跟了过来。
  此时阿诺才真正看清他的正脸,中分头,黑灰参半,发际线堪忧,略微凹断的鼻梁上架着一款轻薄的镜片。
  ……啊!
  逢考必挂!
  拉道文似乎追上来要和明摩西说什么,眼角扫到了她,和蔼地打了个招呼:“小姑娘,晚上好。”
  阿诺僵硬:“……”
  你不要过来啊!
  明摩西拍了拍她背心,用雅仑语对拉道文说了两句,拉道文先是愣了一会,随后切换了口音并不正宗,但尚且能听的罗兰语:“原来是阿诺小姐……你擅长的领域是哪方面?”
  阿诺瞅准时机,转身欲溜:“对不起,我文科生。”
  打扰了。
  明摩西握住她一只手腕不动声色拉了回来,替她作了回复:“人类学。”
  阿诺:“……”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古堡,餐厅区。
  莱士家族的代表,坎百格·莱士默默咀嚼着烤鱼块,看着自己的弟弟和叔叔拿刀叉指着对方,继续刚刚在桌上的争吵。
  “你听听自己提出的都是什么蠢问题?我要录下来在你睡前播放一百遍!我们需要讨论的是有没有星环的情况吗?事实是我们从铁纪元开始就有了星环,所以只需要证明拉道文的模型出现了问题,他的推论就是错的!”
  “可我们的动力模型同步轨道和洛希极限对不上,如果想成功推导出我们的模型,就要把我们头顶上的整片星云都否认掉。”
  “那只是因为我们只单纯用了粘滞流体模拟,没有热。”
  “不,随机热运动不会成就主星,只会摧毁它。”
  坎百格喝了一口橙汁,吞下了嘴里嚼了三十三次的鱼肉,埋头切割下一块肉块。
  这时候,有人拉开了他身旁的椅子,站到他的斜后方。
  坎百格扭过头,看见阿伽门·霍德戴着夸张的厨师帽,正举着一根钢叉肉串,他额头上的汗湿成了一片晶亮,甚至顺着法令纹淌下来。
  “要来点牛肉串吗?先生。”
  坎百格停顿了一下,点头:“两份,切成十四个小块。”
  阿伽门低头挥舞着刀子,手法精悍老练,这个看起来只会耍嘴皮的文人丝毫没有他的政敌们想象的那样文弱。坎百格看着盘中方方正正的牛肉粒,偶然间被他手中翻飞的刀光刺了一下。
  金家族在选择支持的御前大臣时,曾详细调查过阿伽门·霍德的身世,3040年出生,父母是御前全委会高级官员,有一个相差十三岁的妹妹,从小学业优良,有意向全委会总局发展,精通格斗及反侦察技能,于十七岁领了一项刺探狄特的结业任务。
  十七岁的阿伽门·霍德骄矜自大,犯下错误,为保密行踪杀了两个无辜人,结果也因此通缉,不敢联络国内,躲藏近两个月。
  等偷渡回来,兴高采烈推开家中落灰的门时,父母已于两月前“意外身亡”。
  这也是他政客命运的开端。
  目前橄榄党形势大好,因此坎百格上个月被这位党魁阁下找上门时很是不解,一个学术界的十诫会议,应当与政治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我需要圣比尔河底的资料。”阿伽门言简意赅,“第八总局不会让拉道文单独主持会议,够资格监视拉道文的人在八局内也应是高官,你私下向他身边打探,我可以出价。”
  橄榄党与金家族最大的敌人,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就是从圣比尔河起家。他的故事连小孩都耳熟能详,“电缆英雄”“疯水鬼事件”……可以说从贫穷到暴富到落魄再成为英雄,全系于这一条纵穿洛珥尔君国的圣河。
  而自从他成为党派领导人后,圣比尔河的一切都被封锁了。
  3074末日后,这条河变得愈加可怕。
  坎百格在心底叹气:“阁下,我尽力。”
  古堡的吊灯熊熊燃烧。
  “有结果了么?”
  坎百格用小刀将牛肉粒拢到盘子中间,重新拼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低声回复:“是的,阁下。据我所得到的消息,圣比尔河水底,有一座死去的城。”
  阿伽门拎着牛肉串钢叉默立,还在消化这句话,坎百格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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