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闭上眼睛,母亲临死前的诅咒再次、再一次清晰地响起:“我会在天上凝视着你在绝望的爱恋中癫狂、堕落、疯魔……”
  但这次,母亲的馈赠则在另一个耳畔嗡鸣:“我会留给你家族的一切,包括福尔摩斯小姐。”
  她是福尔摩斯小姐,是他的妹妹,是这份沉重遗产的一部分。他有权留下她。他可以用尽手段:冻结她的资金,制造伊顿的意外,用sherlock的精神状态作为牵绊,甚至,更直接的手段。
  大英政府的力量,足以碾碎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尉和他所谓的爱情。
  足以让她永远无法离开,永远只属于福尔摩斯家,属于……他。
  他看到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仍五官锋利却眸色晦暗、阴云密布、如此陌生的脸庞。
  这就是母亲临死前对他的报复吗?这就是她在天上想看到的样子吗?一个抛弃理性、磨损人格、因爱生恨,因嫉妒而癫狂、不惜毁掉所爱之人的怪物?
  和她一样的、怪物?
  他已行至善与恶的边缘,理智和情感在互相嘶吼。
  他伸出手。这双操纵帝国、翻云覆雨的手。
  那道他曾亲手划下的天河已因伊顿的闯入而干涸,此刻他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要么煎熬终生、永失所爱、此生难见;要么沾染无辜、悲剧轮回、坠于永夜。
  当晚,伊顿回到与欧恩合租的宾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欧恩正就着烛光检查明天行李的清单,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单子:“怎么了?”
  伊顿几乎是雀跃地走到他面前:“欧恩,柔西答应我了!”
  欧恩愣住了,脸上并没有出现伊顿预期的欣喜,反而缓缓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吗?这太突然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要放弃贵族的身份,放弃在伦敦的一切,跟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还有战乱的地方。”
  “她才不在乎什么贵族头衔!”伊顿挥了挥手,“你没看到她在那个家里有多压抑吗?而且我一定会保护好她,我的枪法你还不相信吗?”
  “我看到了,”欧恩打断他,神情严肃起来,“但我更看到了一些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伊顿,你是个纯粹的军人,你的世界非黑即白。但福尔摩斯家的人不是这样。尤其是mycroft先生,他的世界是,无数层叠加的灰色。”
  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更低:“他和rose小姐,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他们之间那种感觉不对,那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寻常关切,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隐晦。更,我,我说不上来,但那绝对超出了正常的兄妹之情。”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他掌控着几乎一切。你觉得,他会如此轻易地放手,让他如此在意的妹妹,跟你这样一个,请恕我直言,身份背景与他云泥之别的人,远走高飞吗?伊顿,我担心你触碰到了一条你想象不到的、危险的红线。mycroft·holmes,他绝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你不知道他对rose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曾经——”
  说到这里,欧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有难言之隐。
  而伊顿更是皱眉:“得了吧欧恩,他毕竟是她哥哥。我看你是被伦敦的阴雨冻得疑神疑鬼了!”说着,他哼着加尔各答的小调,转身走进了卧室。
  手上的烛火还在摇曳。在昏黄的烛光里,欧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被福尔摩斯夫人召见的、令人窒息的下午。
  夫人坐在沙发上,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很像eurus,那双一直活在自己记忆深处的眼睛。
  “欧恩啊,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希望你做我的女婿。”夫人哀怜地凝视他,下一句却是:“可惜不行了。”
  欧恩一怔。他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eurus,可这家人把她除名了。爱人踪迹全无,却忽然冒出来一个虚假的小姐。而父亲面对奄奄一息的生意,逼迫自己娶她。如今夫人却说,不行了。
  夫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我那个大儿子啊,连自己心心念念的职业都不要了,答应我去从政。他的唯一要求就是,让rose不嫁给你。”
  “欧恩啊,你看多荒谬啊,他拿自己一生的自由换rose选择婚姻的权利。”
  “mycroft待她可真好呀。哎,你说,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并不是rose的亲哥哥了?还是说,他一直都没忘记他不是rose的亲哥哥呀?”
  欧恩记得自己当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夫人絮絮地说着,偶尔还朝他笑笑。
  直到他鼓起勇气问:“eurus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他记得夫人觑了自己一眼,神情复杂的一眼。
  再开口时,她却岔开了话题:“我会跟你的家族签订一个长期的合同,无论家主是不是我,永远有效。而作为报答,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瞒下holmes家的一切秘密。”
  “你应该知道,在什么时候闭嘴。”
  “以及,在什么时候……开口。”
  第19章 旋转
  ◎chapter.19◎
  门铃响了。门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先生,rose小姐来了,她希望见您一面。”
  mycroft抬手示意anthea退下。
  他并未立刻回应,指尖在光滑的伞柄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调整某种内在的节律,然后才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伸手打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光线从走廊高窗斜射进来,照在rose的金发上。她穿着一件极为简单的黄色棉布裙,款式朴素,甚至有些短,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和穿着寻常软底鞋的双足。
  此外,他敏锐卓绝的观察力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她微微凌乱的发梢,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拥抱。她唇色比平时更红润一些,像是被用力亲吻过。
  mycroft挪开视线:“我猜你不是来与我共进下午茶的,rose。”
  rose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我来告别,mycroft。”
  “你要和谁走?那个士兵?”
  “他是少尉,不是士兵!mycroft,收敛一下你的傲慢吧,”rose感觉难以忍受:“我们明天就离开。”
  “我们?”mycroft重复着这个词,“多么亲密的称呼。看来一支波尔卡舞和几次伦敦漫步,已经足以让福尔摩斯小姐决定将余生托付给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背景成谜的军人了。真是高效的浪漫。”
  “呵呵,你根本不懂。他理解我,他看见的是真正的我,他不像你一样只把我视作eurus的替身。他尊重我,并且能带给我自由。”
  mycroft冷冷一哂:“他能给你什么自由?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自由?”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这么刻薄,mycroft?”rose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尤其是对我和sherlock?你就不能有一次,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
  “兄长?”mycroft打断她:“看来你终于想起来我们之间还有这层可怜的关系了?那么,以兄长的身份,我是否该祝贺你、我亲爱的妹妹。祝贺你即将躲在闷热船舱里颠沛流离,祝贺你在异国他乡被当做消遣玩物?”
  他这句话已经远超刻薄的范畴,越来越变本加厉。rose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吃惊和彻底的失望。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样的憎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只知道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你。”rose的声音因为心死而奇迹般平静下来,“sherlock早已搬走,我也要离开伦敦了。这下你总该称心如意了吧?可喜可贺啊。”
  mycroft的目光彻底冷下来,他向前逼近一步,高瘦的身躯投下阴影:“那你今日来这里又是做什么?让我称心如意来了吗?你的去留,你的死活,你以为我会在乎?”
  “我来,只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无论你是否允许,我都会走。明日就走。”
  rose迎着他的目光,毫不怯懦:“我想,这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再见,mycroft哥哥。不,永别了,mycroft。”
  rose转身离开「心脏」。她沿着长廊快步走着,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穿过安静得能听见回声的大厅,冲出了福尔摩斯庄园那镀金的、令人窒息的大门。
  凉爽的、带着伦敦特有煤烟和湿气的晚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那冻结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
  然后rose径直走向等待的马车:“贝克街,221b。”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窗外的街景从郊区的寂静奢华逐渐变为市区的喧嚣拥挤。
  rose靠在椅背上,望着煤气灯下匆匆行走的路人,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告别充满了不舍,却也异常坚定。
  她必须去见sherlock,在她离开之前。这是她仅剩的、牵挂的人,她的亲人。
  敲响221b那熟悉的房门时,她的心跳有些快。开门的是hudson太太,她看到rose,脸上露出慈祥而略带担忧的笑容:“哦,亲爱的,快进来!sherlock在楼上,恐怕又在捣鼓他那些小试验,但愿我的老木箱不会遭殃。”她压低声音,朝楼上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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