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86章 9月27日
86.
人会死于安乐吗?
应该不会吧。
但我真的好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在太阳升起后,自然醒来、用餐,去农田收割,或者在草场打捆。忙忙碌碌一上午,午饭后小憩一小时,继续投入劳作,直到夕阳将农场镀上金色,才回到主厅,一起吃晚饭,最后洗澡睡觉。
生活在重复,看起来有些无趣,但没有了手机信息的轰炸,没有了城市无休止的喧嚣,一切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和从容。
我戴着墨镜,慵懒地躺在马厩旁的摇摇椅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目光追随着温煦白,她正骑着马在辽阔的草场上纵情奔跑。她的长发随风飞舞,头上的牛仔帽摇摇欲坠,整个人并没有影视作品中描绘的那么精准帅气,但在我眼裏,却是那样的鲜活而动人,像是从土地裏生长出来的生命力。
内娱现在都喜欢活人,她这样子要是进圈,肯定会有很多人爱上的。
温煦白说自己不喜欢农场的生活,可我觉得却未必。她实在过于擅长和了解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如果真的厌恶,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融入这裏的生存之道呢?
口嫌体正直的女人。天塌下来,肯定是她的嘴顶着。
想到这我勾了下唇角,看了下天边的太阳,刚打算叫温煦白回来喝点水,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快一个月了,我的手机几乎都没有什么消息。今天居然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好奇怪。
休养还算得当,我已经能够看清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接起电话,我还没开口,对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恢复得怎么样了?”喻娉婷开门见山问。
我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视线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我笑了笑,注意到温煦白已经下了马,牵着缰绳向我走来。我瞥了眼毛巾放着的位置,回道:“还可以,是有什么工作吗?”
“之前定的谷东省的拍摄场地,当地有些变化,陈丽邈去和他们谈了一次,秋旻别的人也去了一次,但对面不松口,想让你亲自去谈。”喻娉婷的语调看似平静,仔细听去却又带着不满,“坐地起价呢。”
《玩家2》的勘景工作早在几个月前就已完成了,原以为会出问题的是海岛或塞浦路斯,没想到竟是内地的谷东省。送上门的钱和热度不要,还真是给脸不要。
既然坐地起价,那就选择备选方案好了。
“备选的几个城市,有在接洽吗?”我接过温煦白递来的水,浅浅地喝了一口后,询问喻娉婷。
“春城、黔东这两个方案还在最终考量,我和陈丽邈的意见都是等你回来亲自看。”
“好,我复查后没问题就订航班。”久违地打开自己的邮箱,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剧组完成的进度,回应道。
假期是美好的,但也是短暂的。
挂断电话,温煦白的眉头微微皱起:“要回国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拍摄计划出了点问题。我打算明天回berton,让dr. meyer复查一下,如果能飞,就立刻回去。”
“这么急?”温煦白望着我,神色中充满了不赞同和压抑的不满。
这时我才发觉,我已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她眼神深处的情绪波动。我们之前约定过,等到我的眼睛恢复得好一些,就要坐下来好好聊聊过去的事情。可事情在我身后穷追不舍,我没有时间在这悠闲的农场忆往昔。
我直视着她,没有一点委婉地回道:“我很在意我的电影。抱歉,我打算明天早上就离开。”
温煦白没有说话,眼眸裏蕴着一层让我看不清的情绪,但我能感受到她的不悦和隐隐的委屈。
“你不用陪我,好不容易休假,好好陪下家裏人吧。”在她出声之前,我率先拒绝了她的提议,“我的眼睛恢复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她之前说要在我眼睛好之前都申请流动办公,实在有些过了。既然现在有机会修正关系,我自然要把握。
温煦白这样聪明,自然明白我这话是刻意划清界限的意思。她的神情越来越复杂,那种专注的凝视让我有些不好直视,我只能垂首喝水,躲避她的视线。
农场是个会消磨人的进取心的地方,我没有温煦白优渥的家庭背景,却比她还要怠惰。这是不可以的!
“所以,你并不打算和我聊聊了吗?”过了好一会,温煦白才开口,声音低沉。
明明她仍穿着刚才骑马的那一身牛仔裤和棉质衬衫,可她说完这句话后,我竟恍惚地觉得我们又回到了那冰冷的钢铁森林之中。她又变回了那个我所熟悉的,平静而压抑的温煦白。
我怔住半晌,回道:“以后有机会吧。反正,你知道我是谁了,我也知道你是谁了。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温煦白露出了意外甚至有些茫然的神情,而后她就像是被人抽取了能量块的机器人一样,呆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眼裏的笑意和光彩才一点点地抽离而去。
“好。”她简单地回应,声音裏听不出任何温度。
天光分明还大亮着,可她脸上却没有了一开始的明媚,只有一片清冷。
我让她不高兴了。垂下眼眸,我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午饭的气氛有些尴尬,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了前段时间的轻松自在。席间温煦白告知了她家人我会在明天离开的事情。
温阿姨看向我,语气带着关切:“复查完就要回国了吗?”
我放下叉子,点了点头,回道:“是的。工作临时出了些问题,我得尽快去解决。”
既然是工作,温家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她们叮嘱着温煦白要注意我的眼睛情况,我瞥了一眼无言的温煦白,出声解释:“阿姨,我能自己回去的。小白好不容易休假,就让她在家裏陪陪你们吧。”
温春侠眉头一蹙,明显不赞同我的话。
“妈,就听辛年的吧。”温煦白在温阿姨出声之前,打断了她的话。她的语气平静而疏离。
温阿姨看了眼我的表情,又看了眼温煦白的表情,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想,她或许以为我和温煦白闹矛盾了
饭后,温煦白的奶奶突然叫住了准备回房收拾行李的我。她没有和我一道在主厅说话,反而将我带到二楼的书房。
“辛年。”奶奶望着我,叫着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站好,回望着这位和我外婆有过接触的老人。
“你对你外婆了解多少?”我还以为温煦白奶奶会说些我们两个的事情,却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起了我的外婆。
我想了下,摇头:“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她并不是南鹰市人,她很不喜欢那裏,同时她来自于一个不怎么吃辣的地方。”
虽然我和外婆相依为命了许多年,但我认为我们彼此并不熟悉。至少,我不知道外婆的事情太多;而外婆,对我应当也没有太多了解。毕竟,自从我十五岁开始拍戏,一直到她去世前的十天内,她都拒绝和我说话。
温奶奶好似并不惊讶,她瞥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而后起身,从一本厚厚的、泛黄的书裏翻出了一张黑白照片,递给了我。
我注意到,上面是年轻的温奶奶和年轻时的外婆。
年轻时候的外婆,相貌上乘,气质温婉,一点都没有我记忆中那副刻薄、冷硬的模样。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原来,外婆年轻时候这么漂亮。原来,我的漂亮样貌来自于外婆。
“辛漪是申城黄陂区人,她六零年出生,十六岁那年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进入农学院就读。毕业后被安排来了清江浦,和我认识,我们无话不谈。”温奶奶没有理会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年轻、漂亮,技术水平高,能接生小牛,能降低猪仔的死亡率,甚至能控制疫病的发展,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温家。”
“她原本是在第一批返城名单裏面的,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她被换下了。她是一个很傲气的人,她不愿意留在清江浦了。我劝了她太多太多次,她都不愿意。”
我知道外婆的脾气,她一直都是一个固执的老太太。小的时候,我甚至想,要不要家裏没钱,她不得不向邻居低头借钱,她一辈子都不会弯下她的腰的。
“在那个年代,没有组织关系、没有户口,她哪裏都去不了。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当时我怀了温煦白她爸爸,加上她爷爷刚刚离世,忙得也不得了,就没有顾上她。”温奶奶的语气中带了些怀念与深沉的惋惜,“当我再次知道她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在南鹰了。她说她嫁给了一个工人。”
“你见过你的外公吗?”温奶奶忽然问我。
我愣了愣,摇头。没有。
温奶奶笑了下,这笑容与温煦白的冷笑有九成相似。她瞥向外面,又道:“苍天对她实在不公,她一个人拉扯着你妈长大,却没想到养出来个心比天高的白眼狼。好在,你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