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她恨她得咬牙切齿,是真的想要商今樾死。
而商今樾一动不动,仿佛也愿意让岑安宁就这样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人类无法分辨潮湿与冷意,冰冷的地面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海水。
商今樾就这样躺在地上,被拖进那场噩梦,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被一点点剥夺。
嘶哑的呼吸声好像木板摩擦过骨头的声音,她被明翌托在木板上,眼睁睁的看着远处一个大浪拍过来。
小时候的商今樾觉得自己要死了。
现在她也是这样。
死了也好。
死了她就可以去找时岫了。
如果到时候时岫还愿意理她的话。
商秀年从来都是教育商今樾,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也要让自己时刻占据主动权。
可此刻商今樾脑袋裏剩下的只有卑微。
她不想在她跟时岫之间占据什么主导权,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失去她。
“你该死。”
“你应该去死!”
时岫从没见过这样的岑安宁,也没见过这样的商今樾。
她看着完全失去了求生意志的商今樾,终于愿意相信商今樾说的那句,她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上自己了。
只是这个人的爱都是这样的拿不出手。
也只有用死亡才能证明,她有多么的爱她。
时岫走到了商今樾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心口的闷沉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场迟来的大雨。
它暴雨如注,摧枯拉朽。
泪水一颗接一颗的沿着时岫的眼眶流出来,她哭的毫无预兆,莫名其妙,顺着她的下巴掉了下去。
“啪嗒。”
明明岑安宁已经不哭了,商今樾却感觉自己的手背掉下了一颗泪珠。
太平间的条形灯管将光拉长,明晃晃的照在商今樾的眼睛裏,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时岫。
“阿岫……”
商今樾无力又偏执,颤抖着手臂想要去触碰时岫的影子。
可不等她伸出手来,一阵无序的脚步声从门口跑进来,她听不清周围人的话,只感觉喉咙一下松缓,氧气大口大口的涌进来。
“岑小姐,请您冷静一下……”
灯光渐渐清晰,商今樾圆睁着的眼睛写满了怅然若失。
她再没能看到时岫的样子,只看到保镖的脸挤进了她的视线,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商总,你没事吧。”
而商今樾不动。
保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平日裏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永远都被人仰视的女人,此刻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如同一摊行尸走肉般瘫烂在地上。
她呼吸冰冷,一双冷情冷性的眼睛就盯着头顶的长灯看。
明明藏在裙摆下的长腿绷紧到了极致,可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没人看到被救下来的商今樾眼裏有什么喜悦,也看不到她有什么还活着的神采,只剩下一行热泪从她眼眶裏滚着,慢慢又被她的理智推了回去。
等眼泪风干,商今樾才缓缓开口,吩咐保镖:“以后不准任何人来这裏。”
这话裏没有处置岑安宁的意思,保镖也明白商今樾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整齐点头,回道:“明白了。”
岑安宁不甘心,挣扎着要去再质问商今樾。
可面对训练有素的保镖,她根本挣扎不脱,呜呜咽咽的被人带了出去。
太平间裏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岫沉默的站在商今樾身旁,刚刚想要伸过去回应商今樾的手指,燃烧一样的疼。
时岫看着商今樾躺在地上,从没感觉过这人有今天这样的偏执与颓败。
她就这样躺在地上,好像一朵跌进烂泥裏的花,等着有一个人愿意把她摘出来,擦拭干净。
压回去的泪水不受控制,于安静中悄然复涌。
商今樾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不爱时岫呢?
外界流言是这样说的。
冯新阳也是这样说的。
岑安宁更是这样说的。
人人都说她不爱时岫。
可她哪裏有不爱她呢。
她如果不爱时岫,怎么会愿意跟她结婚呢?
她们拥抱,接吻,度过了无数个无法言语的夜晚,做得都是爱人间才会做的事情。
可这一切怎么就成了她不爱时岫的证明了呢。
商今樾想不明白,她茫然无措,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人当做负累丢掉的游轮上。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只有人不厌其烦的给她拔除这些东西,一颗接一颗,空洞又鲜血淋淋,就像是光的双缝干涉实验,在人注意到的时候,让人痛苦不堪。
她的爱廉价而怯懦。
.
那幢出了事的房子在经历这件事后,房价并没有影响,时岫的死好像也不曾撼动什么。
除了商今樾。
这家到处都是时岫的痕迹,商今樾伸手去触碰家裏的花,干瘪的花瓣倏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摊着手掌定定的望着这朵花,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她会走过来遗憾的皱起眉头,跟自己表示自己回来的太晚,花都枯萎了,然后把这束花拿起来,别到自己的头上。
明明是有些幼稚的行为,商今樾却感觉到了难以名状的幸福。
时岫的眼睛永远那么明亮,歪着脑袋头发会垂到她的肩膀上,扫得她心口发痒。
可风忽的涌来,把商今樾掌心枯萎的花掀翻下去。
那花跌在地上干瘪又破碎,商今樾低头看去,觉得到深渊一样的恐惧从她脚底蔓延,要把她吞噬殆尽。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街道上的红色元素换了一种有一种。
直到元宵节也过了,城市由绿色唤醒,被攀折囚禁在屋子裏的花借着融化的雪水,蠢蠢欲动。
听温幼晴说,前些天她已经看到路边雪柳开了。
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冬天,再也看不到她给她折来的柳枝。
她留不住她。
“啪嗒,啪嗒。”
泪水已经流了一个多月,可这就像是无根之水一样,源源不断。
商今樾静静的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泪水打湿干瘪的花。
已经死掉的花无法从灌溉中苏醒,依旧无力的垂在地上。
开春了,道路两边都是花。
可商今樾的花死在了家裏。
明媚的春光沐浴万物,人们纷纷出门踏青玩耍,寺庙香火也旺盛起来。
商今樾浑浑噩噩,而温幼晴告诉她,她可以去寺庙给时岫供长明灯,祈祷她万事顺遂。
这个从来不相信这些事情的人终于听了温幼晴的话,愿意出门,也去寺庙拜一拜。
商今樾选了寺庙最高檔的一盏灯,金灿灿的莲花好像真的能让亡者顺遂。
商今樾就这样捧着灯,前所未有的虔诚。
只是就在她要把供灯放到臺子上的时候,有另一盏也放了过来。
商今樾目光一顿,只等着稳稳的把手裏的长明灯放下后,才转头朝身旁看去。
果不其然她在旁边看到了岑安宁的脸。
岑安宁皮笑肉不笑的,迎着商今樾看过来的视线,笑道:“好巧啊,商总。”
“不巧。”商今樾面无表情,并不愿意带上敷衍的社交面具。
她看得出来,她跟岑安宁同时给时岫供了长明灯。
岑安宁笑笑,手指轻抚过她的长明灯:“的确不巧。”
而两人正这么说着,寺庙裏的僧人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师傅。”
两个人异口同声。
“二位施主所愿是同一个人,却求得截然不同,一个求得是往生幸福,一个求得是重续前缘,两相违背,会惹灾祸。”僧人告诉她们。
“那还是请商总不要供奉了。”岑安宁并不退让。
而商今樾淡声:“她是我的妻子,我比你要顺利应当吧。”
僧人看着这都不退让的两人一时怅然,又好像看透了什么,无奈的摇摇头:“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这么说着,僧人就离开了。
只是他临走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朝商今樾背后看了一眼,正是时岫站着的位置。
时岫站在两盏长明灯前,鬼使神差的看了好久好久。
她分不出哪个求得是往生幸福,哪个求得是重续前缘,只感觉自己好像被吸引住了。
腾的一下,火苗沿着她系着红绳的手腕燃烧起来。
后来的人看不见她,她被人推着朝臺子上撞过去,瞬间跌进了无穷无止的痛苦。
火舌包裹住她,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骨头都烧干烧净。
她听到了人的哭声,却分不清那是她的痛苦,还是商今樾的痛苦。
她心难静,痛苦如影随形。
她真的好想祈求神佛,叫她不要这样难受,把她的一点乐观分与商今樾,或者把商今樾的理智分给她一些。她们都会慢慢好起来,轻而易举的跨过困境与苦难,顺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