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讲得认真,好像这样就能说明她对她用情至深。
可时岫只有轻轻一句:“所以呢?”
“你觉得现在有哪个国家机构会承认我们过去的关系?”
这么问着,时岫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她不在意,脸上带着笑容,一字一句,好似细针一样,直往商今樾心裏嵌。
时岫是有底气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承认她们上辈子的关系。
她自由又张扬,好像一株开得最艳的罂粟花。
而商今樾坐在病床上,瘦削的身形像是要被宽大的病号服吃掉一样。
她身后空无一人。
这辈子,连商秀年也不站在她背后。
“阿岫……”
“我感谢你上辈子给了我优越的物质基础,以及这些年都没有让像前天那样的烂事摆到我面前过。”
商今樾刚喊出时岫的名字,就时岫截断。
她说的字字恳切,神色真诚。
只是最后,吐出了一个“但”。
“商今樾,我救了回你的命,我不欠你什么了。”
“咱们就这样结束吧,以后谁也都别再找谁了,行吗?”
她不谈爱。
只谈两清。
时岫说着,商今樾听得胆战心惊。
时岫质问完商今樾,就看着这个人一点点塌下去。
她养得极好的头发顺着她的肩膀流下来,乌黑而沉重,遮住她的脸,只看得到一双阴郁的眼睛,让人觉得狼狈。
时岫从没见过商今樾这样。
哪裏好像被戳了一下。
可她不想让自己在意,硬逼着这种感觉褪去。
监护仪器数值一直在跳动,滴滴滴的声音叫得人心慌。
时岫接着就听到这人从长发裏传出声音:“我做不到。”
可时岫摇头,冷冷的告诉她:“商小姐,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她也不喜欢被人欺骗。
可商今樾有想过她的感受吗?
时岫看着病床上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能跟这个人当初对自己做的一样,不用顾虑对方情绪,起身就走。
病房安静的要命,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叫人觉得刺耳。
时岫刚打开门,神情和脚步同时顿住了。
就看到商秀年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的看着她:“小岫。”
时岫诧异,还是礼貌喊人:“奶奶您来了。”
商秀年点点头,接着伸出手去,摸了摸时岫的脸,“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是守在病房太累了吗?”
“没有。”时岫摇头,“姑姑刚离开了一会,我只替她在病房值了两个小时班,一点也不累。”
这么说着,时岫就想起一件事:“对了奶奶,既然见到了,我就在这裏跟您告别了。”
“怎么,你要走吗?”商秀年有些意外。
“嗯。”时岫轻松的点点头,笑起来的眼睛裏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裏呆的时间太久了,但是作品集的事情还没有推进,我想我该换个地方找灵感了。”
“我派人送你。”商秀年接着表示。
“不用了。”时岫拒绝,她不想自己接下裏的行程跟商家,尤其是商今樾在产生任何关系。
她需要静下心来,完成自己的作品。
什么感情,什么人际交往,都往后排。
她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时岫的情绪,商秀年跟她强调:“小岫,有些事不用自己扛,奶奶可以帮你的。”
“今晚又有雪,怕是不好打车。”
这倒是一个问题。
时岫犹豫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跟商秀年提条件:“那……奶奶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就行。”商秀年点头。
“麻烦奶奶帮我把行程保密。”时岫说。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接下来去了哪裏。”
时岫在“任何人”上落了重音,商秀年听着欣慰的笑了:“放心吧,好孩子,奶奶一定会给你一个安静不被人打扰的环境的。”
“谢谢奶奶。”时岫朝商秀年微微颔首。
她现在也学会借力打力。
病房裏太安静,时岫跟商秀年在门口的对话,在病房裏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回声打在商今樾右侧的墙上,一遍遍向她传递着时岫冷淡的声音。
药水静默的沿着输液管流淌,冰冷的输入商今樾的血管。
她的背后就是太阳,整个人却好像被放在了冰水裏,冷的彻骨。
时岫走得头也不回。
纤细的身影挤在一行人的缝隙中,接着就被商秀年助理走近的身影挡住了。
接着就消失在了门口。
这是这一世,时岫送给商今樾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第48章
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有一条写到:量变会引发质变。
没人会因为十八岁的到来, 突然变得成熟,在法律定义成年的第十个年头,二十八岁的商今樾真正迎来了她的十八岁。
时岫恨她的自私, 恨她的欺骗。
她的幼稚与寡情造成的局面, 倒逼着她走向成熟。
病房裏静悄悄的, 融化的雪包裹着太阳, 光落在商今樾的掌心, 透着冷意。
商秀年从门口走过来,不紧不慢的站在商今樾病床前。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刚刚时岫话裏的意思,风轻云淡的询问商今樾:“你和小岫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商今樾淡声。
“老夫人。”助理格外有眼力见的给商秀年搬了把椅子过来。
商秀年并没被打断情绪, 坐下后对商今樾刚刚的话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睡了这么久,脑袋也清醒了。”
“我的确清醒了,奶奶。”商今樾回答。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的眼神顿了一下, 竟不知道她这个孙女在想什么。
自从上次跟自己对峙后,她就知道她从没有把这孩子的反骨折断,这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怎么今天突然顺从了?
商秀年心裏狐疑:“怎么,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对了吗?”
“之前的事, 是我做错了。”商今樾点头。
她低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压着她的眸子,看过去乌沉沉的。
商秀年也不知道刚刚时岫跟商今樾说了什么,但这个结果似乎意外的令她满意。
从小让商今樾这孩子主动开口承认错误,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天她拿着戒尺那样打她, 她就是一个“错”都不说。
怕是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这才是奶奶的好孩子。”商秀年露出了和蔼的神色。
她说着就抬手摸了摸商今樾的脑袋, 跟她承诺:“你和小岫都是聪明的好孩子,奶奶不会亏待她, 也不会亏待你。这次的事情奶奶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商今樾微微颔首:“谢谢奶奶。”
她回答的乖巧,声音也平静。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对商秀年察言观色,听从乖顺的孙女。
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怎么又能回得去呢?
她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商秀年的手放在商今樾头顶的那一瞬,她想的却是前些天时岫曾落在她头顶的手。
这人的手比商秀年有重感,却没有商秀年的手掌柔软。
她的手落在商今樾的头顶,没有任何技巧,弄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可时岫的夸奖,只是夸奖。
她会欣慰她做了正确的事情,她会高兴她学会了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除此之外,并无所求。
而商秀年的夸奖,更像是她对商今樾顺从的等价交换。
那苍老的手穿过商今樾的头发,像是一张网,将商今樾捕在裏面。
和蔼可亲的,就像是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对比太过强烈,现实像巨大的潮水,朝商今樾涌来。
而她最惧怕水,整个人翻江倒海的难受。
那是她从小依靠着的奶奶。
给了自己这个孤女在这个暗潮涌动的家最大的袒护的奶奶。
给她铺路,给她权利,甚至给她带来了时岫。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夸奖也从来都只给“好孩子”的。
而所谓好孩子,就是上一世的商今樾。
那个榨干了时岫最后一点温度,害她死掉的商今樾。
冰冷的药水贴着商今樾的手掌,不疾不徐的涌进她的身体。
这个冬日,冷的让人麻木。
她才不要当好孩子。
她不是商秀年的好孩子。
商今樾没有欺骗商秀年,她清醒的认识到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错的。
重生回来,她竟然直接选择了最狡诈的路径跟时岫重逢,企图以此蒙混过关。
她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对时岫又会怎样一种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