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不喜欢欺骗啊。”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吊了起来。
  时岫歪头,看了商今樾一眼,似是反问:“谁会喜欢呢?”
  是啊,谁会喜欢呢?
  商今樾靠在时岫背上,思绪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沿途白雪铺满了她的视线,枯枝压着雪,一路上绕来绕去,总是一成不变。
  冷气徘徊在商今樾的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迟钝。
  血液仿佛都凝固在了自己身体裏,而周围的雪慢慢涌出鲜红的颜色。
  好像时岫死去时的画面。
  现实逐渐剥离,商今樾的眼前是二十七岁时她跟时岫的家。
  她站在家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了那枚压着离婚协议书的柚子胸针。
  ——“我们离婚吧。”
  ——“没关系,您只是不认识我这个字,总比有人故意的好。”
  时岫的声音回荡在商今樾耳边,厌恶的表情生动真切的像是人死前的走马灯。
  商今樾拼命挣脱发紧的喉咙,唇瓣翕动:“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岫的脚步定了一下。
  灼热的吐息扑簌簌的消匿在冬日的冷气,商今樾将声音吻在时岫耳边。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第47章
  晨光熹微, 沿着地平线起,从世界平铺开来。
  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也和病房裏监护仪器的声音形成了一前一后的默契。
  这是商今樾最先感知到声音。
  周遭静得人沉默, 一侧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飞过, 长羽略过太阳, 在人闭着的眼睛前划下道一闪而过的阴影。
  商今樾嗅到了空气中温和的消毒水味, 她依稀得以判断, 自己应该已经得到了救援。
  眼皮发沉,商今樾挣扎了好一会,才从困倦乏力中抬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实在美好, 影影绰绰的在她视线裏勾勒着一位少女的模样。
  时岫正坐在她靠窗侧的床边,单手撑着本16k的画本,在上面描描画画。
  商今樾看不到她画的是什么, 只是碳素笔摩擦过厚实的纸张,发出窸窣的声音,每一笔都叫人舒心。
  ——“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商今樾偷觑着,脑袋裏忽的浮现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伏在时岫背上, 昏昏沉沉,现实跟梦境混在一起,声音也不受控制。
  这话到底是她在梦裏对时岫说的。
  还是现实中她跟时岫说的?
  商今樾看着时岫平静的侧脸,没觉得她对自己有多生气。
  如果时岫知道自己也是重生,她现在大概就不会在这裏守着自己了吧, 她一定会走的。
  这么想着,商今樾轻吐了口气。
  幸好。
  她只是把自己困在了那场懊悔的梦裏。
  商今樾唇间的风悠悠荡荡, 撩起了时岫虚浮的碎发。
  她看着视线裏的头发莫名浮动,接着就抬起了头来。
  “你醒了?”
  似乎所有人在看到病人醒来是, 都要问这么一句话。
  即使问出句话的前提,是她们已经看到病人醒了。
  而此刻时岫看到商今樾醒了过来说的这句话,却只是无言中挤出的那么几分和缓。
  商今樾没看出时岫的异样,还心存侥幸:“嗯。”
  “有哪裏不舒服吗?”时岫接着问道。
  商今樾仔细感受了一下,回答时岫:“还好,就是头晕晕的。”
  “你在发烧,这是正常现象。”时岫告诉商今樾。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商今樾主动问起。
  她感觉现在的天色跟时岫背自己出山洞的天色不一样,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的样子。
  时岫:“今天是12月26日,你睡了一天两夜。”
  听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商今樾不由得觉得诧异。
  而不等她反应过时岫口中这个日子,就听到时岫说:“生日快乐,商今樾。”
  对啊,今天二十六号了,是自己的生日。
  上一世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喝醉酒的时岫在庄园后面的那颗香樟树下吻了自己。
  她诧异,她惊愕。
  可下意识抬起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推开时岫。
  商今樾永远都忘不了那晚的风。
  时岫的唇抵在她的唇上,温软细腻,风来的恰到好处,掀起时岫的裙摆拂过她的后背,好像一只温柔的手。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时岫会给自己什么生日礼物呢?
  商今樾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时岫,想要往这人拿着的画册上去猜。
  只是还不等她看到时岫的画册画了什么,时岫就把画本合上了。
  她慢慢抬起眼来,日光落在她的眸子裏,依然没有了温和:“不过,我不是很清楚,我是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还是该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时岫看着商今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直至面无表情。
  窗边的融雪啪嗒一下砸在外面的窗臺上,粗粝复古的水泥臺布满了凸起,砸的水珠四分五裂。
  商今樾心兀的漏跳了一拍,由掌心朝四肢百骸涌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梦。
  她真的说出来了。
  时岫也知道了。
  “怎么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忘了,需要我给你复习一遍吗?”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冷冷的反问她。
  商今樾在时岫的眼睛裏又看到了厌恶,比当初在学校,她缠着她要把她送到校门口时,更甚。
  她急于解释,挣着从床上坐起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时岫。”
  时岫冷眼瞧着,毫不留情的截断了她的话:“商今樾,别太小瞧我了,我们认识十年了,你想什么,我或许也能猜到。”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意识到,比起接受重生的你,我会更容易接受这一世的新商今樾,所以才选择这样做的?”时岫看着商今樾,喉咙裏哼出一声嗤笑。
  不得不说,商今樾的意识的确精准。
  多少次时岫对她的心软,都是因为时岫觉得这是十七岁的商今樾,她不应该把自己对二十七岁的她的怨恨,转移到这个少女身上。
  所以当她主动帮助时岫的时候,时岫会觉得这个商今樾人还不错。
  所以她来劝说时岫去意大利的时候,时岫能放下心裏的顾虑。
  所以当时岫孤立无援的拖着行李走在日本的大街上时,她很难不承认,商今樾的出现比过去她跟她每一次见面都要让人心动。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老天真的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当她能够说服自己,接纳这个商今樾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商今樾就是那个跟她相处了十年的人。
  时岫东一脚西一脚的踩在雪地裏,背着商今樾从山上往走下去。
  出了太阳的山裏可真冷啊,时岫从来都没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么冷过。
  她几次背着商今樾差点迈空,某一瞬间甚至想过把她丢在这裏,让这个骗子自生自灭。
  谁叫她骗人的。
  反正已经有人想要她的命了,她不过是体力不支罢了,才不是谋杀。
  时岫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可站在瀑布旁的那一瞬间,她也只是把商今樾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又重新背起了她。
  太阳沿着雪地画着两人的样子,时岫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山林裏纵横交错的枯枝好似一张粗陋简单的网,她是只没长眼睛的鱼,一头撞了进去。
  她那么拼命的想要新的人生,想要属于自己的未来,可最后还是走进了商今樾布置的陷阱。
  时岫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谢谢布置今天这场谋杀的人,要不是她们,她怕是还被蒙在鼓裏。
  或许哪一天她真的跟自己认为的“这一世的商今樾”重修旧好也不一定。
  重修旧好。
  多讽刺的一个词啊。
  “不愧是商小姐。”时岫由衷的发出一声感慨,甚至抬起手来,给商今樾鼓掌。
  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商今樾坐在病床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人拍碎了。
  她喉咙干涩发紧,沙哑着跟时岫说:“阿岫,我只是想跟你重新开始。”
  而这句话,时岫在商今樾的那张卡片也看到过。
  这个迟来了很久的问题,还是摆在了她们中间。
  可时岫没有想跟商今樾讨论出个答案。
  她是不是写给温幼晴的,都不要紧,都没有意义。
  面对这个问题,时岫选择了一脚踢开:“商今樾,我们已经离婚了。”
  时岫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份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
  商今樾兀的攥紧了被子,强作镇定的告诉时岫之后发生的事情:“可我没有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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