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接下来沈祈眠始终心不在焉的,用棉签轻轻碰上时屿伤口,刚接触就立刻挪开,生怕力道稍微重一点会痛,期间往伤处轻轻吹了一口气:“痛不痛?”
  时屿心说大可不必,又不严重,直接把棉签拿走,自己亲自来。
  沈祈眠抽出一张纸,转而去擦拭时屿睫毛湿润的根部,换到另一只眼睛时,忍不住出口询问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即便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些所谓医生依旧可以把高浓度的信息素注射进别人腺体,而且醒来后不会有任何记忆。”
  时屿甚至连思考都没有,出口即是:“怎么可能?alpha的生理构造就注定了这是一种假设,如果本体抗拒,信息素绝不会有入侵的机会。哪怕是最高明的药物也做不到这一点。”
  沈祈眠半天才说了一声“哦”。
  处理完伤口,时屿拉着沈祈眠离开,折腾到现在已经很晚了,回去的路上,沈祈眠始终很沉默,本能地想走更慢些,最好永远没有终点。
  可惜每一条路都有尽头,这是既定事实,或许因为他过于悲观主义,每每想到故事的结局,便顿觉通往终点的过程也变得毫无意义。
  **
  沈祈眠又做梦了。
  漫无边际的长廊里,伫立着许多高大的身影,一一排开,四周静谧,那些冰冷的视线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像不会移动的恶鬼。
  他一直朝着某个方向走,来到一扇门前,直接推开,打开墙边的灯,冷光灌满了整个房间,他手里竟然有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匕首,朝着床头的方向走去。
  那张面孔有些熟悉——沈祈眠想起来了,当初在地震灾区时曾经碰到过,貌似叫陈难,也是当年在春景园的受害者。
  他看到自己拿着刀,放在这人脖颈上,清透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残忍的、冷血的:“应该还记得你对时屿说过什么话吧,我说过的,再胡言乱语,我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怕死吗?”沈祈眠轻笑一声,“最后警告你一次,如果再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他手下掌控的,是一条人命,在说最后三个字时,何其轻易,只是夏夜一记幽幽凉风,人性全无。
  陈难惊恐地骂他疯子。
  “疯?”
  沈祈眠用力些,似乎轻叹一声。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你只需要记住,如果再有一次,你就可以去安心做个死人了,懂吗?”
  他在梦里像是一个旁观者,正因如此才会格外恐惧,从前的每一次梦境,他都是受害者的形象,但这次不同,他曾经竟然这样残忍。
  他几乎可以确认,冷血才是自己的本性。
  ——所以,时屿是知道的吗?
  既然这是过去的回忆,那时屿又在哪里?沈祈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时屿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这样的愿望很快就达成了,只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光景,他看到时屿站在门口,目光平静,沈祈眠看得模糊,怀疑那是幻觉,可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对你的好也都是假的,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永远不会。”
  沈祈眠方寸大乱,心中绞痛着,挣扎着想要醒来,梦里的这个时屿眼底弥漫着世界上最鲜明的仇恨,他看得真切而恐惧,心中无声地说,不要恨我。
  “时屿……”
  他几乎绝望地叫他的名字。
  对方无动于衷,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对你都只有恶心而已。”
  沈祈眠顿时心痛欲死。
  逐渐的,叫时屿名字的声音弱小下去,心跳声已盖过一切。
  在即将窒息而亡时,他猛然在床上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紧绷的脊背逐渐沉下去,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
  这会不会是另一场梦?沈祈眠以前总是做这样的梦,以为逃离了,其实依旧身在其中。
  他强撑着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的门,一眼看到客厅落地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似乎正看着楼下的风景发呆,旁边放着个落地式台灯,将时屿拢在不算光明的方寸之地,在有光的地方,却仍旧寂寥。
  沈祈眠迟迟没有过去,盯得眼睛发疼,噩梦的余威尚未散去,他怕时屿转身时会说:“你好恶心。”
  他靠着门框,下意识放轻呼吸。
  此刻已是凌晨两点。
  时屿抬手,一只手撑在落地玻璃上,肩膀起伏缓慢,他没有半点睡意,他在心情不好时,总是喜欢发呆。
  再过一天就要上班了,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按理说不应该这么任性。
  他关掉旁边落地灯的开关,想回去睡觉之前再去沈祈眠的卧室看一眼他做没做噩梦,然而还没转身,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从后面抱住。
  身体一瞬间紧绷着,半天才放松,听着沈祈眠越来越紊乱的呼吸,问道:“做噩梦了吗?”
  沈祈眠力道收得更紧:“嗯。”
  “没事了。”时屿说:“都已经过去了,去继续睡吧。”
  沈祈眠:“真的可以过去吗?”
  他的手臂原本环在时屿腰上,说话间往上挪动,掌心贴上时屿心脏,手指轻轻攥住那里的衣料。
  同时,沈祈眠让时屿的后背更紧密地贴上自己阵痛的胸口,他问:“你的伤口又在哪里呢,是在心里吗,还可以填补吗?”
  时屿把沈祈眠的手扯下来,强硬地与之分离,打开客厅的主灯:“或许吧,我不知道。”
  他没回卧室,在酒柜里拿出几瓶酒,以及专业的容器和水果,似乎是想要调杯酒喝,沈祈眠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撑着下巴看他。
  时屿调料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以前没少干,还能抽出心思和沈祈眠聊天,语气情况,那一瞬的落寞仿佛只是短暂的错觉,“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要开游戏公司,你很喜欢游戏?”
  沈祈眠看着蓝色的像海水一样的颜色,来了几分兴致:“也不算很喜欢吧,就是觉得还算有趣,能够自己搭建一个游戏世界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可以逃避现实中的苦。尤其是全息游戏。”
  “有什么区别吗?”
  “很大的区别。”沈祈眠说:“全息游戏可以模拟现实中的五感,就像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还可以有搭建自己家园的系统,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的逼真,但还原百分之八十不成问题。”
  时屿听得很认真,酒已经调完,他坐下来喝了一小口,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那如果是在游戏的世界里上床呢?也可以模拟真实的感觉吗?”
  沈祈眠:“……”
  他半天憋出一句:“这方面的法律会越来越完善。所以,不行。”
  时屿又“哦”了一声,冥思苦想半天,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我是说,在游戏的世界里自杀,现实也会感知到疼痛吗?”
  “谁闲着没事去游戏里自杀呢,而且系统有保护机制,如果有自伤行为,游戏会自动联系救助平台,并且把玩家弹出游戏。”沈祈眠盯着时屿略微有些湿润的唇,说:“我也要喝。”
  时屿冷哼一声:“你做梦。”
  “为什么。”他很失落,试图讨价还价:“我还没有喝过酒,我只是想尝尝味道。我那些药没有说不让喝酒的,身体不会出问题。”
  “那也不行,你伤口还没恢复好。”时屿油盐不进。
  “……就一点点。”
  沈祈眠契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时屿,全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沈祈眠向来沉闷居多,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时屿拿他没办法,只好在厨房的柜子里拿来一根筷子,在调制酒里蘸了一下,很快拿出来,放在沈祈眠唇边:“舔一口?”
  沈祈眠气不过,一怒之下还是含了上去,舌尖在筷子上扫了一下,他动作很慢,时屿可以看到舌尖是怎样抵上筷子的,脸噌的一下有些红,想把筷子抽回来,沈祈眠故意在筷子尖上咬了一下才松开,哀怨地看了时屿一眼。
  “根本没有味道。”他说。
  时屿是不相信的,“怎么可能?”
  “真的,不信你试试。”
  见他这么笃定,时屿决定实践一下,用筷子的另一端去蘸酒,还不等碰上就被抽走了。
  沈祈眠用使用过的那头碰上酒,学着时屿的样子放在他唇边,挑眉:“你舔。”
  这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时屿动作很快,浅尝一下就把筷子抢回来了,明显看到沈祈眠唇角似乎勾起几分,很愉悦的模样。
  好吧,确实没什么味道。
  沈祈眠更有底气了,像是在说,看吧,我没骗你。
  “我就喝一点点,好不好?”
  时屿毫不怀疑,再不阻拦,他下一刻就要喊“小鱼哥哥”了,认命般把杯子推过去一点,不忘控诉:“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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