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二十层套房的备用房卡永远为他准备着。
  有时白天周野也会抽时间过去坐一坐,像他在时那样,吻一吻坛身,望着他和他说说话,说说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像他从不曾离开过一样。
  套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永远定格在了2003年7月30日那一天:在他们共同睡过无数次的那张大床上,两只枕头并排放置。衣柜左侧永远挂着那件浅灰色睡衣。每周更换的床品始终维持着双人规格,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奇迹,仿佛某个清晨,瓷坛的主人还会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
  窗外四季更迭,落叶无声。
  晨光透过纱帘洒落时,素白瓷坛会泛起一层清冷光晕,像是无声的倾诉,又像是永恒的守望。
  …………
  十九载光阴倏忽而过。
  此时,置身于千帆酒店二十层,透过被打开半边的套房卧室门,一眼望见乌木供桌上那只骨灰坛,林晚舟的眼眶蓦地一热,抬脚就要往里进。
  “等等。”旁边却伸过一只手臂,轻轻拦在他身前,腕处铂金袖扣沾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余烬:“我们先来谈谈条件?”
  对方声音低沉,似带着几分商量意味,尾音却将问句揉成了不容抗拒的邀约。
  室内斜射出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片刻后,房门无声地重新阖上。
  周野坐在茶几前,伸手拿过威士忌酒瓶,依次倒了三杯酒,用眼神示意林晚舟和楚晏坐下,“先稍坐片刻,我们来谈谈。”
  说着又缓缓点燃一支烟,目光在烟雾缭绕中望向林晚舟。
  “条件很简单。第一,也是前几天谈过的,我希望你能答应接手千辉,如何?”
  林晚舟眉头紧蹙,这个要求太反常了。他有点难以理解周野为何如此执着于要自己接手千辉?周野正当男子壮年盛龄年富力强之时,无论从经验还是精力,正是叱咤风云执掌商业帝国的最佳年纪,远没到退居幕后之时。更何况自己是真欣娱乐的人,从未有进入千辉的打算……
  “至于第二个条件——”还没等他开口拒绝,周野又接着说了下去,“在密封文件袋里,现在还不到打开的时间。”他将手中的密封文件袋轻按在玻璃茶几上,手指在盖着印戳的封面上重重一叩,“明天之后才能打开。”
  “你们想拿去的,是我平生最珍贵最看重的,等于是我的半条命,我提什么条件都不为过。”似是注意到对面两人的不解目光,周野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所以,想要取走骨灰的话,请先答应我的条件。”
  林晚舟同身旁的楚晏稍稍交换了个视线。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楚晏开口质疑,有些担心周野反悔。他们本来已经订好机票,计划取到骨灰后连夜启程飞回杭市。
  “还有,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周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将目光落在林晚舟身上,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很抱歉让你经历了那些。”
  “不仅是对你……”周野眼帘微垂,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对你的家人……那些我有意无意犯下的错……”说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虽然我知道自己或许并没资格立场说这些,但还是想对你,和林家说声对不起。”
  空气中一时弥漫着异常沉默的气息。
  曾经的周野,是个骄傲霸道不可一世自视甚高的人,道歉两个字从不会轻易从他口中说出。而此刻,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多年的男人,那双曾经桀骜自负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都过去了。”林晚舟望着他,眼底似一泓清冽深潭,“我今天来,只是想拿回二叔的……”
  “你知道吗?”周野忽然起身大步走向露台,黑色衬衫被夜风鼓起,“十九年前,千帆哥就是从这里——”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上栏杆台阶,皮鞋尖堪堪抵住露台边缘,悬在近百米高空之外。
  “你要干什么!……”林晚舟的话音陡然止住,脸色倏然一变。
  连楚晏也不禁吓了一跳。
  “呵……”片刻后,男人轻声低笑转身,月光斜斜地划过他的侧脸,在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你们以为我要干什么?跳楼自杀?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上了新闻头条对千辉有什么好处?再招来一群狗仔记者,岂不扰了千帆哥的清静。”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放心吧,我就算要死,也不会选在这个地方。”
  “现在距离我们约定的一月之期,还差最后一天。”周野说着,迈腿跳下露台,在夜风中又一步步走回来,表情如常地坐在桌前,“那么,至少在今晚零点之前,这里的一切还是我的,应该由我说了算。所以今晚……让我和千帆哥再一起度过最后一晚吧。”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先回去吧。”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骨灰……明早7点之后再来取。连同密封文件一起,会一起留在房间里。”
  楚晏眉头紧锁:“我们凭什么信你?”且不谈密封文件里那些未知的条件是什么,目前最紧要的是设法取回骨灰,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禁让人心生怀疑。
  周野轻笑一声,伸手将一张黑色房卡推至林晚舟面前,“呵,不放心的话,这个留给你。”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不过明天我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这边已经跟管家交代过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以后你想来这里随时都可以,如果忘记带卡的话,会有管家为你开门。”
  林晚舟盯着面前那张泛着冷光的房卡,眉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这里的一切,还有今天的周野……都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别多想。也不用怀疑什么。”周野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这里是千帆哥的产业,你是他的亲人,于情于理当然可以随时进来。”
  “……”楚晏还想再说什么,林晚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对他稍摇了摇头。
  “多谢周董,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听周野的语气和话里意思今天肯定不会交出骨灰。既然暂时拿不到骨灰,在这僵持着也没意义,不如先回去。
  林晚舟边起身边在心里简单估算了下时间,从北城飞到杭市要两个多小时,等明日一早过来这里取到骨灰再返回杭市应该也还来得及……
  “等等。”周野冲他们举了举酒杯,“过去不管怎样总算相识一场,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一起喝过酒?趁今天有酒,不如顺便喝一杯再走。”
  他说着先自斟自饮了一杯,“最后再说点儿什么呢……嗯,这条路不容易,真心祝二位以后能好好在一起吧。”
  林晚舟本没打算在这久留,也没心情喝什么酒,但是不知何故在听到他此时的话后,短暂思索片刻后还是伸手接过酒杯,将另一杯酒递给楚晏,“谢谢周董,也祝您此后安好。”
  两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套房里重归沉寂。
  陷在老式沙发里默然半晌,周野仰头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打开卧室的门,伸臂将那只素白骨灰坛紧紧搂在怀中,而后和衣而卧躺在床上,像以往无数个夜晚那样,用自己的体温一寸寸暖着捂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消散的生命重新捂热……
  林千帆走的狠心决绝,这么多年从来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在这千帆酒店度过的最后一日,梦境却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这一次,他终于梦见了苦苦思念了整整十九年未再见到过的人。
  梦里是十七岁的少年林千帆,穿着洗得很干净的半旧泛白衬衫,骑车送自己去县城宾馆,临别时在漫天夕阳彩霞下推着自行车回过头,笑着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是二十岁的林千帆,带自己去买生日蛋糕,神情温和专注地把蜡烛一支支插在蛋糕上,烛光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睫毛投下的阴影似乎盛着整个银河;梦境又跳到三十岁生日前夕的林千帆,消瘦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身后的白玫瑰花瓣在镇痛泵的滴答声里片片凋落……
  “别等我了。”梦的最后林千帆对他说,“我走了。”
  凌晨三点,周野睁开眼,眼底一片悲凉的孤寂。枕边的白色瓷坛被眼泪濡湿了大片……
  视线越过瓷坛,床头柜的桌角立着一张枫木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周野揽着林千帆的肩膀,相框前静静躺着一对婚戒,映着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到刺眼。
  …………
  翌日一早,7点时,林晚舟和楚晏准时出现在千帆酒店楼下。
  管家带他们从电梯上楼,说周董今天天不亮时就离开了,临走前特意交代今天会有贵客会来。
  进到二十层房间,那只骨灰坛果然和昨日一样在卧室供桌上放着,旁边是一封密封好的文件袋。
  林晚舟怀着复杂的情绪上前,双手抱起骨灰坛,手臂不觉下意识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什么——父亲找了数年未果的二弟,他从未谋过面的二叔,如今在世间仅剩这一捧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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