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他们在丽河镇停留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最后一天,父亲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他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那种罕见的黯然神伤,是周野鲜少在向来自信自负的父亲脸上见到的。
  那天,父子俩在宾馆里用晚餐时,周汉程主动同儿子说了一些话。说他以前对不起一个女子,一个很美好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子,像是四月的梨花般令人难忘。他找了她十八年了。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就要和我妈妈吵架么?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的妈妈。”周汉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用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大手抚了抚儿子的颈后说,“但以后不会了,我会尽量做个好爸爸、好父亲,让着你妈妈。”
  用完餐后,周汉程说要说出去一趟。
  当他走到门口时,周野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爸,你找到要找的人了么?”
  周汉程有点意外地稍稍愣了一瞬,而后轻点了点头。月光勾勒出他侧面的轮廓阴影,他对着里面微微一笑说小辉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他们父子二人平时交流并不多。那晚是他们父子间少有的温情时刻。
  周汉程独自驾车出去了,他想去丽河边看一看。自从十八年前她不告而别后,他一直在苦苦寻找她。一路从西北寻到了江南。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她还活着,抱着一线希望想要找到她弥补对她的亏欠,没想到却在今天听到了最坏的消息……同时也意外得知自己似乎另外还有两个儿子,目前下落不明,他还要尽快找回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
  少年周野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想着是不是应该出去提醒一声不要酒后开车,今晚父亲喝了不少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这偏僻小镇人烟稀少又没交警,而且今天父亲的情绪有些反常异样,大约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他回到床上睡觉,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
  周汉程那晚没有再回到宾馆。
  第二天一早,有警察敲开了宾馆的门,对周野说,你是周汉程的儿子吗?你父亲出事了……
  打捞出来的吉普车里,周汉程安然地坐在驾驶位上,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面带微笑……
  周野知道父亲的水性极好,以前在部队时游泳拿过全军第一。
  …………
  脑中旧事浮沉,思绪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千帆酒店露台的光线暗了几分,周野陷在老式沙发的凹陷里浅寐了片刻,不知不觉滑入了梦境的深渊。
  他梦到了父亲。
  他看见少年的自己快步冲出房门,死死抱住父亲的腰,哭喊着说爸你不要开车出去……那手上触感如此真实,连父亲身上的烟草味都清晰无比。
  猝然睁开眼。
  感觉到脸上凉凉的,周野伸手摸了一把脸,竟摸了满手的泪。他已经多少年没哭过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三声轻轻敲门声。
  房门开启处,身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恭敬地侧身而立。
  在其身后,一道颀长身影如约而至。他身旁还有另外一个预料中的熟悉身影。
  林晚舟是和楚晏一起来的。楚晏听说他要到千帆酒店来,不放心他一个人,于是就和他一起来了。
  今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潮意。千帆酒店外,陆续有粉丝将鲜花和手写悼念卡片摆放在大理石台阶上。那些卡片上的字迹被暮色晕染,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未干的泪痕。
  这座曾经与千辉大楼比肩的地标建筑,此刻在暮色中像座巨大的墓碑。2003年7月之后,它就被时光凝固在了某个瞬间。林晚舟仰头望向中间唯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玻璃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是苍茫暮霭中的一盏微弱灯塔,又像是一只窥探人间的眼睛。
  以前盛况空前繁华的千帆酒店,自从2003年宣布停止对外营业后,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楼。里面仅剩一名管家,另外有几名保洁,负责大楼的日常清洁维护。
  酒店管家从阴影中现身时,楚晏稍蹙了蹙眉。这个穿着二十年前酒店制服的中年男人,领结依然保持着完美的45度角,皮鞋崭新得像是刚刚擦过。
  “周先生在20楼套房等着。”他的声音像是从旧留声机里飘出来的,带着机械的沙沙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楚晏和林晚舟相互看了一眼。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整栋大楼莫名透着森森寒意。
  楼内布置看起来似乎有些年代感了,但是内部设计及用料讲究一丝不苟,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厅墙上悬挂着名品挂画,走廊两侧陈列着各种精巧摆设和古董工艺品,每一件都擦拭得纤尘不染。
  整栋大楼从大堂到走廊都整洁如新,但或许是冷气开的太足的原因,走在里面令人无端感到脊背发凉。
  二十层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仿佛被施了空间延展的咒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玫瑰清新花香。
  楚晏和林晚舟并肩随着管家往里走。脚步无声无息被厚重的壁毯吸收,让人恍觉像是在步入一场旧时代的梦中。
  路过走廊中间一面鎏金雕花的英式壁钟时,林晚舟的脚步骤然停住——钟表是静止的?显示时间2003年7月30日11:47……
  楚晏碰了碰他的手背,猛然将他拉回现实,却发现管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先是轻敲了三声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
  “咔嗒——”
  门开了。
  套房里的温度比走廊更低。
  “来了?”周野从落地窗前转过身,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你们来得比预计的早一点。”
  “坐下来喝一杯?”他晃了晃手中水晶杯,威士忌折射出琥珀色的微光。
  “不了。”林晚舟开口道,“我二叔的骨灰呢?”他已经提前订好机票,准备取到骨灰后连夜赶回杭市,趁着忌日将二叔安葬。
  “可以给你。但是,有条件。”周野把酒杯轻轻放下,扬了扬手边密件,“正好晏总也在,我们不妨先来谈谈条件。”
  林晚舟与楚晏相视一眼。
  “没问题。”林晚舟望着周野,随即开口道,“不过,我要先知道我二叔的骨灰在哪里?”
  默然伫立片刻后,周野缓缓转身,手指轻搭在门把上,稍一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刹那间,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林晚舟和楚晏几乎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同时投向室内——
  一张通体乌黑的乌木供桌无声地伫立在房间中央,四周簇拥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玫瑰,宛如一片纯白的海洋。花海中间,一只素白的骨灰坛赫然矗立着。
  洁白无瑕的坛身在柔和的灯下泛着清冷的釉光。
  十九年了。
  林千帆离世整整十九年,他的骨灰去向始终是个谜,无人知晓下落。
  谁也没想到,其骨灰竟然就在以他名字命名的千帆酒店之中……
  第126章 销魂
  林千帆临走前说过会等他回来,这个无意的承诺仿佛成了周野余生唯一的执念。
  从2003年7月30日之后,周野就一直把他的骨灰放在千帆酒店二十层,执意等他的灵魂归来。
  最初那段日子,周野像具被抽走灵魂的幽魂,几乎整晚整晚呆在千帆酒店二十层。一言不发地抱着定制的骨灰坛呆坐半晌,直至体温将坛身煨出些许人间温度,然后拥着坛子直到天亮。
  暑去冬来,素白瓷坛釉面渐渐被摩挲出温润光意,像极了那人带着暖意的掌心。
  林千帆活着时,是周野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春色,是照进他生命裂隙的光。
  如今这个坛子,似乎成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赖。
  他固执地守在这里,宛如在凛冬里等待春天到来。
  一年复一年。千帆酒店仅剩的几名保洁似乎早已习惯了周野的不定期出现。
  他们目睹过平时一脸冷峻高不可攀的年轻总裁在凌晨三点独自走进电梯,也见过他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大堂。
  有时是深夜,他带着一身酒气失魂落魄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因为大量酒精导致胃痉挛蜷缩在地毯中央,却不忘伸手将骨灰坛揽进怀里。瓷坛坛身冰凉,他却像抱着最后一点人间温暖似的,用高定西装裹紧冰冷坛身……直到酒精带来的昏沉麻痹渐渐消退,清醒的痛苦重新涌上来,一点一点透进他的心脏。
  更多时候,他会在霜重的清晨醒来。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里,他侧卧凝视着那个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瓷坛,而后缓缓俯身,在犹带着自己体温余温的釉面上落下一个轻吻,“骗子,”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经年累月的痛楚,“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肯回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应他的只有墙壁余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