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苍云卫当年骁勇无匹,可先帝一纸诏书便将其裁汰。如今想来,其中确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连琤眼中精光一闪,道,“除非苍云卫的裁撤本身就是一个幌子!而先帝秘密的将它留给了昭文帝。如果是这样,当年昭文帝提前料到京中哗变,假借流放,实则是让纪老前去调兵勤王。如果是这样,一切就合理了!”
  魏静檀听得心惊肉跳,事情推演到此处,几乎可以窥见三年前事件的原貌。
  “若真如此……那郭贤敏,怕是要遭不测了。”
  连琤看着二人,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已经死了!就在今晨天未亮时,刑部大牢传来消息,郭贤敏在狱中自缢身亡。”
  尽管早有预料,但消息真的传来,沈确心头还是一沉。
  魏静檀指尖扣紧桌沿,低声道,“杀人灭口,好快的手脚!”
  郭贤敏交出虎符之时,便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如今更是将这烫手山芋交到他们手中,此举无疑彻底触碰了幕后之人的逆鳞。
  对方岂能容他继续活在世上?
  连琤抚额长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如今空有虎符在手,接下来又当如何呢?”
  魏静檀目光扫过虎符,最终落回连琤脸上,“东西既然在我们这里,胜负,就犹未可知。眼下,主动权在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方如此急于灭口、抢夺,恰恰证明了两点:其一,此物至关重要,足以撼动局势;其二,他们害怕了。”
  一直沉默的沈确此时抬起眼,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如铁,“不错!既然他们怕,我们便不能退。接下来,我们要弄清楚两件事:这虎符究竟能调动多少人马,以及,当年纪家离京时是否带的是此物,原本又要去哪里。”
  连琤脸上的无力感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答案,或许就藏在纪家流放的路线上。这个我可以去查。”
  “那我们呢?”沈确看向魏静檀,“既然承了郭贤敏的临终之托,孩子我们得救。”
  魏静檀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郭贤敏与他们周旋了这么久,眼下若我们明火执仗地去保护郭贤敏的子女,无异于将灾祸直接引到那两个孩子身上。若能以我们为饵牵扯住幕后主使的大部分注意,或许能创造出机会,让其他人暗中施以援手,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沈确听完,只淡淡道,“如此也好。”
  连琤抬眼看他们,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却带着质疑,“这并非良策!再说,除了咱们三个,哪还有其他人?”
  连琤话音落下的刹那,室内气氛陷入凝滞。
  沈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与靠入椅背的魏静檀,目光短暂交汇,仿佛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97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2)
  “魏兄!”
  值房内,魏静檀坐在案前,突然听见有人唤他,立刻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谢轩笑问,“想什么呢?这么认真。”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案牍,“都斩卷了!”
  魏静檀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心头一跳。
  方才走神得厉害,竟未察觉手中的紫毫小楷笔早已饱蘸了浓墨,此刻正悬在誊写了一半的案牍之上,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堪重负,直直坠落,在微黄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无可挽回的墨迹。
  他赶忙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看着那团墨污一点点吞噬掉自己方才工整书写的字迹,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可惜了。”
  “我看你也别抄了。”谢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递给他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姿态闲适,“尝尝,新到的。”
  茶香在空气间升腾,魏静檀端起茶杯,凑近鼻下闻了闻,惊奇道,“这么好的茶,一定很贵吧。”
  “我有个表叔在南边守着片茶园。每年清明前,他总会托人捎来点过来。”谢轩轻笑,“虽不比贡茶,但喝着尚可。”
  魏静檀品了一口,赞同的点了点头。
  谢轩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这世道能安安稳稳便是福分。你听说昨夜郭贤敏在狱中自缢了吗?”
  “听说了。”魏静檀声音渐低,茶烟袅袅中带着几分唏嘘。
  “像咱们这样的人,不贪不争,守着自己的本分,反倒能落得清净。”谢轩回味嘴里的茶香,“就是生活拮据了点。”
  魏静檀听罢挑眉问,“每月两石不够花吗?”
  “我可不比你老兄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谢轩摇了摇头,屈指数算起来,“家里上有老母,需奉汤药;中有拙荆,要操持家用;下边虽尚无儿女,可单是赁居这南城小院的房租,每月便是半石米的固定开销。这还只是大头。”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嫩叶,继续道,“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儿,那点儿俸禄便如指间沙,看着不少,漏得也快。到了月末,能剩下几枚铜板打壶酒,已算宽裕了。”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前那点诧异已化为了了然与感同身受。
  “你也是赁的房子?”
  谢轩嫌他多此一问,“京中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除了那些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家,寻常人家谁能置办得起房产?不过是勉强度日罢了。”他话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自嘲。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迟疑起来,“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个月本该交租,可我按老规矩去寻房东,跑了好几趟,竟是连人影子也摸不着。那牙行的人也一问三不知,只说房东许久没来照面了。”
  魏静檀轻轻转着手中的白瓷茶杯,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京城里,还有连房产都不要的主儿?”
  “是啊!我不就遇着一个。”他微微摇头,继续道,“我心里不踏实,便托了在衙门应差的朋友打听。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说是举家北迁了,走得极其匆忙,连个口信都没留下。”
  魏静檀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北迁?”
  “嗯。”谢轩眉头微蹙,“自打入京住了这些年,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实在不愿搬来搬去。拙荆倒是想得开,说既住着人家的屋子,这租钱就该照付。她每月都将这笔钱单独存着,说等房东回来,一并交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京城这般繁华地界,能在这里置下房产的,必是家底殷实。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说走就走?”
  谢轩抿了抿唇,眉宇间尽是困惑,“我也觉得蹊跷。他原本是军器司的铁匠,一个世代吃皇粮的匠户。这般人家,祖业根基都在京城,离了京畿的工坊,还能去何处营生?这北迁之说,实在匪夷所思。不仅说走就走,还走得如此悄无声息?”
  谢轩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魏静檀心底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军器司,掌管军械制造,对铁料品质、锻造工艺了如指掌。
  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其价值不仅在于手艺,更在于他脑中那些关乎军国利器的知识与经验。
  他们世代为匠且技艺高超,不可能离开京畿工坊,显然谢轩并不知道这一点。
  “谢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你那位房东,在军器司任何职?具体负责哪一类军械打造?家中除了他,可还有其余在工坊任职的子弟?”
  谢轩被魏静檀骤然凝重的语气慑住,略一回想便答道,“我那房东姓夏,单名一个炎字。据说是军器司里数一数二的锻刀好手,具体擅长什么我不知,但经他手打制的腰刀、长刀,锋利坚韧,听说在军中颇有口碑。我记得他有个长子,似乎也在军器司当差,学的正是他老子的手艺,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怎么了?”
  魏静檀没有回答,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无穷的奥秘。
  突然,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一个计划瞬间贯通,他知道该如何在京中掀起风浪,足以牵扯住幕后主使的注意了。
  “没什么。”他倏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我去如厕。”
  说罢,不待谢轩反应,他已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窗外庭院扶疏的花木之后。
  鸿胪寺内,各值房的门扉大多敞着,偶有低阶官员捧着文书匆匆穿过廊庑,步履间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魏静檀步履如飞,衣袂翻卷,径直穿过庭院,直奔少卿沈确所在的院落。
  此时沈确的房门虚掩着,他未及叩门便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怎么如此着急?”沈确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他。
  方才廊下那一阵急促的足音,他不必细辨便知是他。
  因为整个鸿胪寺里,除了祁泽也就只有他的脚步声会这般不管不顾。
  魏静檀径直走到他案前,双手撑在紫檀木桌沿,微微俯身,“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军器司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