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可那两人竟如牛皮糖般死死黏住,甚至不惜以血肉之躯硬接剑锋,只为拖延他哪怕一瞬。
顷刻间,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名从后方偷袭的刺客动作猛地一僵,高举的匕首定格在半空。
他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湿冷的地面上。
几乎同时,随着清越的金属交击声,劈向魏静檀面门,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被打偏离了方向,擦着魏静檀的衣袖掠过,斩落一片衣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刺客动作一滞。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那须弥阁的年轻掌柜,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随手将剩余瓜子撒在墙角。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宽大的墨袍在巷风吹拂下微微摆动,飘逸出尘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弹了弹灰。
“无趣!”他懒洋洋地开口,深邃的眸子扫过场中剩余的刺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们脏了我的地方,给你们三息,不然就都留下来做花肥吧!”
刺客头领心头骇然,色厉内荏道,“须弥阁破例插手!难道是要坏自己的规矩吗?”
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规矩?在我的地盘门口杀人,是你们先坏了我的规矩。”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空气中仿佛弥漫开冰冷的檀香余韵,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一。”
刺客头领脸色剧变,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终于一咬牙,“撤!”
剩余刺客如蒙大赦,毫不迟疑地扶起同伴尸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窄巷阴影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巷中瞬间只剩下沈确、魏静檀,以及那位倚门而立的年轻掌柜。
沈确收剑归鞘,气息微乱,对着掌柜叉手一礼,神色复杂,“多谢掌柜出手相助。”
魏静檀也平复了一下呼吸,长剑还鞘,微微颔首致意。
年轻掌柜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不必谢我。”
他目光在沈确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再次浮现,“况且,我也是有利可图。若是沈少卿折在了这儿,我那个人情,找谁要去?”
沈确闻言淡然一笑,便承了他这份情。
“还未请教掌柜高姓大名?”
“叫我墨羽便可。”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低矮的木门,墨色身影即将没入其后幽暗时,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记住,麻烦才刚刚开始。希望下次见面,二位还活着。”
夜风吹过空巷,只余下淡淡的血腥味,墨羽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木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与斑驳墙壁融为一体,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月光勉强挤进窄巷,映亮沈确紧锁的眉头。他视线下移,看着魏静檀不顾血污蹲下身,在暗红的地面上细细探寻。
“在找什么?”沈确问。
“方才他出手太快,没看清用的是何暗器。”他头也不抬,声音压得极低,“我好奇,想看看。”
沈确目光扫过地面,俯身拾起一截断枝,在暗沉的血迹中轻轻一拨,动作微顿。
“不必找了。”他声音沉缓,“是这个。”
断枝尖端,正挑出一枚浸染了暗红的瓜子。
魏静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已不仅是惊疑,更添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素闻隐士高人拈花飞叶皆可伤人,但他能以瓜子洞穿颅骨,这份内力与掌控,看来已臻化境。”
“更要紧的是……”他站起身,回头看向那扇木门,神情愈发凝重,“他坐拥如此秘阁,不说富可敌国,也是腰缠万贯,自身修为又深不可测。天下之大,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驱策?他却偏偏不要金银,不论权势,只要你欠他一个人。不觉得可疑吗?”
月光映得他脸色有些发白,“还是说,他为了把东西给我们,随意找的理由?”
“我瞧着不像。”沈确摇了摇头,“他说话时,神情极为认真,若我感觉没错,此人跟他应该有仇。”
“凭他的武功,何须通过你?直接杀了,岂不容易?”
“我也想不通,总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已如此,多思无益。”沈确此刻没心思想墨羽的用意,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弄清这苍云卫虎符背后的秘密。”
魏静檀惋惜道,“这些刺客这么快找上来,看来早就盯上我们了。他们目标明确,直指虎符。”
“这些刺客都是好手,能在京城手下能有这么一群人,可见此人手眼通天。”沈确当机立断,“先离开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如夜枭般掠起,足尖在斑驳的墙头几点,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将那片弥漫着血腥与谜团的巷落甩在身后。
双脚落在宵禁后的长街上,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四下空旷无人,唯有风声萧瑟,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应和着三更天。
帝都的繁华在夜幕下沉睡,朱门绣户掩藏着无尽的秘密。
谁能想到,在这片歌舞升平的阴影之下,竟潜藏着一个能收纳乾坤的诡秘世界?
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墨羽的诡谲莫测,恍如隔世,唯有怀中那个冰凉的木匣提醒着沈确,所有的经历并非梦境。
而他们,刚刚从那个世界的边缘,取回了一件足以搅动风云的东西。
第96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宵禁刚除,官道上行人稀落,车马零丁。
沈确与魏静檀带着一身疲惫与露水,行走期间。
“要告诉连琤吗?”魏静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沉寂。
沈确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眼前闪过昨夜刀光剑影,那些杀手招式狠辣,以命相搏,连他们都尚且应付,更何况手无寸铁的连琤。
然而,另一重思虑涌了上来。
刺客能如此精准地伏击,说明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早已暴露。无论他们是否告知,连琤的名字,恐怕早已在对方的名单之上。
此刻的隐瞒,或许反而会让他陷入更大的被动与危险。
他抬起头,却见府尹连琤已站在道旁一株老槐树下,面色凝重,似在专门等候。
无奈长叹道,“眼下情形,根本容不得你我做选择。”
连琤见二人走近,注意到他们眉宇间的倦色,迎上几步,沉声道,“看二位形容,想必昨夜有所收获。可探知到那钥匙的来处?”
显然昨夜他们在北城坊市的打斗,并没有惊动城中金吾卫,不然怎么连他这个京兆府尹都不知情。
沈确与魏静檀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
沈确略一沉吟,觉得虎符之事关系重大,连琤身为京兆府尹,其父又是内阁首府,或可提供助力,便简略说道,“不瞒连大人,昨夜确有些际遇。通过那钥匙,我们取得一物。”
连琤连忙抬手止住,警惕的看向四周。
此处离京兆府不远,三人不再多言,步履匆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抵达府衙侧门。
连琤屏退了左右,引着沈确与魏静檀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他日常处理机要事务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墨锭的淡淡气息,带着官署特有的肃穆。
晨光透过支起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连琤掩上房门,沉重的木扉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室内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二位请坐。”
沈确将木盒递给他,并未明言须弥阁,只道是在一处隐秘所在,找到了一个匣子。
“哦?是何物?”连琤揣着好奇,喃喃自语的打开匣子。
待看清盒中之物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像是被烫到般,失声惊道,“苍云卫虎符。”
连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苍云卫虎符?!调兵信物,怎会流落在外?”
魏静檀左右看看,想起赖奎临死前对他说的那番话,接口道,“我曾听闻,纪家流放离京时,带走了一样东西。不知,是否就是这个虎符?”
话音一落,沈确与连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你从何处听闻?”沈确的声音沉了下去。
魏静檀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侧过脸,避开那两道灼人的注视,淡声道,“这不重要。”
有连琤在场,沈确目光微凝,终究将追问压回了喉间。
“昨夜我们遇到了一拨歹人,出手狠辣,不顾生死,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所幸,最终有惊无险。”沈确顿了顿,“看这些人如此在意这半枚虎符,可见它仍有价值。但……苍云卫不是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