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此说来,城中半数的利钱流水,都要经他的手?”
  “何止啊!更妙的是,这位‘干儿子’明面上可是清清白白的国子监下设算学出身。”
  午后魏静檀用罢堂馔回到值房时,见谢轩正伏在案上小憩。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青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不由轻叹,谢轩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胜在心思活络、嗅觉敏锐。
  这样的人若福泽深厚一些,凭着几分小聪明,倒也能安稳度日。
  他沉吟片刻,觉得头痛混沌,也伏在案几上闭目假寐。
  谁知困意竟如潮水般涌来,窗外清风虫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昨夜欢庆楼里此起彼伏的欢闹,将他卷入颠倒梦境之中。
  恍惚间,魏静檀只觉自己立在二楼厢房的门口。
  他推开门,里面的十一具尸体正歪着头对他笑,流淌着血水的嘴唇一张一合,“您怎么才来啊?”
  满地血泊突然翻涌而起,化作无数只血手抓住他的衣襟。
  他拼命挣扎,忽的一阵刺骨的寒意贴上后背,他猛地回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舞姬笑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您看啊!这就是您错过的真相……”
  冰凉的手指骤然钳住他的下颌,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揉碎的宣纸般扭曲坍缩。
  纪府那株百年白梅在视野里轰然绽放,虬枝上堆着层层叠叠的雪瓣,似有暗香浮动。
  梅树下祖父常坐的青石棋盘映着冷光,上面黑白子交错,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忽有腥风掠过,满树白梅瞬间浸透血色。千万片红梅簌簌坠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溅成血珠。
  他看见母亲的青袄裙在血雨中翻飞,衣襟上那枝白梅绣纹正被汩汩涌出的鲜血一寸寸染红。
  三步外的雪地里,小妹的绣鞋孤零零地落在那,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染了血。
  “母亲……我来晚了。”
  他嘶吼着向前扑去,喉间却像堵着团浸血的棉絮。
  有人在现实与梦境的裂缝中呼喊他,“魏静檀!”
  一声厉喝如惊雷劈落,将眼前的一切揉碎。
  他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喉间还残留着梦魇中未能喊出的嘶吼。
  他抬头看见沈确正隔着窗棂,蹙眉垂望向他。
  第21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6)
  魏静檀惊魂未定的粗喘着,回头看见谢轩垂手而立。
  他们默不作声,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沈确懒洋洋揣手斜靠在窗棂上,“做噩梦了?”
  魏静檀撑着案几起身,用衣袖拭过染汗的额角,“梦见昨……”
  想到身边还有谢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话锋一转问,“少卿大人找下官可有事?”
  “你且随我来。”
  二人并肩行于廊下,脚步声在空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沈确忽然侧首问,“你方才梦见什么了?”
  不过是场噩梦,他为何这般在意?
  魏静檀抖着被汗渍洇湿的袖子,脱口而出道,“梦见昨日的凶案现场,那十一具尸体齐刷刷朝我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最后才肯定他道,“那确实是个噩梦。”
  直到转过回廊他才说起正事,“连琤方才遣人递话,说苏若查到安平镖局的人昨日入城后,将货物卸在兴善坊的货栈。”
  “他倒是对这案子格外上心。”魏静檀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
  “可不是。”沈确伸了个懒腰,“而且他还查到,那家货栈十多年前就赁出去了,赁货栈的人当初趸交的钱款,跟东家说是常在京城行商,为了存货方便。”
  “如今人已经找不到了是吗?”魏静檀问。
  沈确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话本里都这么写。”魏静檀微微一叹,方才的梦又占了他不少心神,此时精神更加不济,但仍继续道,“然后货栈作为他们的秘密交易点一直在用,里面的货应该已经不见了吧!”
  沈确顿时苦着脸捂住心口,像只受惊的狸奴般往后一缩,“魏静檀,你这样我心里有点发慌。”
  “慌什么?这不是常识吗?”魏静檀没有跟他虚与委蛇的闲心,“市署司那边的存档上怎么说?”
  “据说是几箱子皮货,押运的合同上写着货栈的地址和租赁人的名字。”
  “这条线索看来是要断了。”魏静檀揉着额角嗤笑了一声,“你说这一次,会不会又蹦出什么人来认罪?”
  沈确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回回这样,岂不没新意。”
  “这个凶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潜伏在暗流深处悄无声息游弋的蛇,他知道所有人的肮脏与龌龊,静待适当的时机便会暴起发难,一口精准的咬在命门上,然后抽身离去,很享受的旁观着世人的疑惑和恐慌。”
  “这是……又要写话本了?”沈确冷眼看他。
  魏静檀听他这话,不悦的啧了一声,“你不懂,这也是一种破案方式。根据凶手的行事风格和轨迹,从而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有什么喜好。”
  沈确抱臂点了点头,“嗯,那你说说,在你看来,这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道,“两次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说明他计划严格、周密,两个案子都不是临时起意;那十一颗心脏,每一刀都下在同样的位置,可见其冷静从容;而且他应该是反朝廷。”
  “你也觉得他反朝廷?”
  “第一次他写‘天意’‘民心向背’,第二次他论‘君子之道’。态度很明显,有几分敲打的意思。”魏静檀顿了顿,“而且登基大典在即,他如此密集的连续作案,是何意图?”
  沈确转动着指节上的旧扳指,沉思片刻,“听你这么形容,我怎么觉得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暗卫之流。”
  “是有点像。”魏静檀肯定道,“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作案。”
  沈确面上凝重,“想不到京城之中还有这么一股暗流。可惜这些都是猜测,市署司那边也可恨,死者押送入京的那批货物都没说翻箱查验一番。”
  “我大安对于镖局的管理,一向是从押运的货物总价中抽成以充市税,而且是从出发地征税。所以咱们这边的市署司即便查得再细也是没有油水的,加之他们的货不入市,看文书齐全也就放行。”
  “这政令倒是个漏洞。”沈确婆娑着下巴。
  “政令上的漏洞何止这一点。”
  放衙的暮鼓声刚歇,沈确看魏静檀面上倦怠,便带着他们二人在回去路上解决晡食。
  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了层金,三人的皂靴踏过时,惊起几缕浮尘。
  巷口的面摊支着油布棚子,掌柜正抄着长筷捞面,忽见三个穿圆领袍的官员走近,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
  “三碗臊子面。”
  掌柜的接了沈确给的铜板,又特意多抹了两下桌凳,生怕沾着半点油星唐突了大人。
  祁泽从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擦了又擦,小声嘀咕道,“最近我这右眼睛总跳,跳的我心慌。”
  沈确夺过他手里的筷子,不耐烦问,“这些年什么场面你没见过?再说,人家连琤都没慌,你慌什么?瞎操心。”
  “呦,大人这话是说我呢?跟您比起来,我岂不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知道您没那癖好,不然都以为您是看上连琤了呢!”
  魏静檀忽听这话,忍不住呛咳了一声,垂眸憋笑。
  沈确不悦的看向魏静檀,怒道,“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吗?”
  “不敢不敢。”魏静檀忙摆手,“我哪敢嘲笑大人啊!”
  他们说笑间,掌柜的一碗一碗把面端上来。
  黑釉大碗里窝着一团雪白的面,根根分明,盘曲如龙须。
  上头浇着一勺油亮红润的臊子,肥瘦相间的肉末被炒得微微焦黄,裹着红油和酱汁,其间夹着碎木耳、豆腐丁、胡萝卜粒,五色交杂,在热面上滋滋冒着热气。
  他们低头挑面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的空位上忽的坐过来一人,茄紫的衣裳让他们眼前一暗。
  “掌柜的,来碗臊子面,多放一勺肉末。”
  “好嘞!”
  看到连琤,他们三人一愣,放下手中的面,默默坐直身。
  魏静檀和祁泽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捧起碗去另一桌吃。
  正尴尬之际,连琤看着他们二人开口问,“这俩算是你心腹吗?”
  沈确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停顿了半晌分别道,“这个是从边关就跟着我的,一路餐风饮雪过来的;那个……”他看着魏静檀顿了顿,似乎一时之间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就是个人精。”
  魏静檀听到这样的评价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腰背笔直如松,执筷的姿势极稳,蹀躞带束出的窄腰与宽肩自成一段风骨,倒衬得那官袍下的人愈发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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