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见他拇指在镶嵌的宝珠上用力一按,‘咔嗒’机括声响,剑柄末端竟弹出一柄薄刃短刀,寒光凛冽如毒蛇吐信。
  他们三人大惊。
  “原来如此。”沈确握住刀柄缓缓拔出,那刀长约五寸,“剑鞘做长是为了藏这暗刃!亏的阮冶子还自诩大师,什么时候竟也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沈砚接过剑鞘,“为了剑鞘平衡,拿在手中不被人发现,里面还灌了铅。”
  “等一下!”魏静檀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短刃,手指划过刀锋处,“楼上那命案,死者被剖心的伤口是一寸三分。这不会就是凶器吧?”
  魏静檀语气带着些许迟疑,沈家兄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把短刀。
  沈确眉头紧锁,接过短刀仔细端详,凑近刀锋,鼻尖轻嗅,“见过血的刀剑是瞒不过人,这刀锋上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应该是被擦拭过。”他又闻了闻那柄剑,“这上面就没有血腥气。”
  沈砚问,“你们的意思是说,凶手根本没带凶器,而是就地取材,杀人后擦净血迹,又悄悄放回原处。可他是如何知晓这剑鞘中藏有短刀?”
  第20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5)
  第二日寅卯之交,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坊门伴着鼓声缓缓打开,狭窄的巷弄因欢庆楼散去的宾客而拥堵不堪。
  沈确与祁泽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些乘着描金轿辇、骑着西域良马的京中贵胄们仓皇离去。
  他们华贵的衣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惶与狼狈。
  祁泽牵着缰绳嗤笑一声,“经此一遭,不知这些膏粱子弟能否长个记性,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沈确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目光扫过巷尾那辆镶金嵌玉的八宝香车,“他们的银子来得比春风还容易,花起来自然比流水更快。”
  “我们在边关吞着沙砾咽着雪水,多少兄弟把骨头都埋在了燕南山下,赔着性命跟铁勒缠耗。”祁泽恨恨道,“如今一看,就为了保这么群酒囊饭袋在天子脚下醉生梦死,真替自己和兄弟们不值。”
  “冲锋陷阵时你想的是他们吗?”沈确问。
  祁泽顿了顿,干笑两声,笑声突兀地卡在喉咙里,“那倒也不是。”
  “世人说什么家国大义,咱们可担不起。”沈确眯起眼睛,握紧缰绳轻踢马肚,缓缓前行,“不过是为胸中这口不平之气,想着有朝一日能活着回来休养生息,与亲朋故旧过太平日子罢了。”
  祁泽听完沉默了一瞬,正欲扬鞭催马,余光却瞥见魏静檀独自站在街角暗处,正打着哈欠整理小黑驴背上的软垫,晨光里,他那身皱巴巴的官服显得格外单薄。
  “才一夜没睡而已,有这么困吗?”祁泽勒住缰绳,胯下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魏静檀揉了揉泛着泪花的眼角,有气无力地抬头,“你征战沙场惯了,就别拿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比了。”
  他话音未落又掩嘴打了个哈欠。
  祁泽瞧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军营里那些初来乍到的新兵蛋子,不由嗤笑,“我看你就是欠练。”
  “人的体质本就有异。”魏静檀懒洋洋地拍了拍驴背,“您那套强筋健骨的把式,搁我身上怕是要成催命符了。”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邪乎?”祁泽不信的挑眉。
  “要不……”魏静檀眯着惺忪睡眼,要笑不笑地睨他,“我这就死一个给你看?”
  祁泽被他这话噎住,讪讪地干笑两声,“那倒也不必。”
  说罢又瞥了眼那头小黑驴,拉紧缰绳,“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慢慢骑。”
  他一骑绝尘而去。
  魏静檀紧赶慢赶踩着卯时的更鼓赶到鸿胪寺,彼时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强撑着精神在卯簿上签下名字,墨迹未干的笔锋都透着几分虚浮。
  案头堆积的文书在晨光中泛着昏黄,他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却发现那些蝇头小楷竟如蚁群般在纸上游走。
  好在之前的案牍还没处理,魏静檀找宫人要了个铜盆,坐在后院廊下的台阶上将染血的案牍一张一张投进火里。
  “有这么好的活,你怎么不叫我?”谢轩气愤的从拐角处朝他走了过来。
  魏静檀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压着铜盆里的纸张以免飞得到处都是。
  “这活又脏又呛的,哪有坐在值房里喝茶来的轻巧。”
  “眼下这就是好活。”
  谢轩却已寻了个小杌子,稳稳当当坐在上风处,连片衣角都不愿沾灰。
  见四下无人,他突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之前的韩录事是谁杀的吗?”
  铜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几片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起。
  提到这个案子,魏静檀手中树枝微微一顿,佯装茫然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不是说是个偷盗的宫女吗?”
  “得了吧!”谢轩突然冷笑,袖中掏出的绢帕在鼻尖挥了挥,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洁之气,“外面都说这案子是你破的,我一猜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你呀,也就是个挡箭牌,好在少卿大人保你。”
  “这话怎么说?”魏静檀手上变慢,纳闷的问,“莫不是你知道真凶是谁?”
  谢轩又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凑近耳语,“是济阗使臣班布尔。”
  这个答案让魏静檀心头一震,竟真被他猜中了,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他一个使臣,杀一个与他不相干的小录事干嘛?”
  “你信不信?安王中毒与韩录事的死肯定是一个案子。”谢轩神秘道,“因为我发现,济阗使臣这几日连咱们鸿胪寺客馆的院门都不出,你道是为何?。”
  魏静檀不解,“这有什么联系吗?”
  见魏静檀仍面露疑惑,谢轩急得拍了下大腿,“南衙禁军统领萧贺盯着咱们都已经好几日了,你说他在躲谁?”
  “安王?”魏静檀猜道。
  谢轩连连点头,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现在知道了吧!什么宫女、偷盗,那就是替死鬼。你能捡条命回来,往后可得警省些。”
  魏静檀面上有些后怕,费解问,“可我实在想不通,这案子明明能让他赖奎在尚书大人面前露脸,为何偏要推给我?”
  “两边都不得罪呗!”
  魏静檀若有所思,“这么说,在这场党争里,他反倒成了中立派?”
  “呸!”谢轩啐了一口,凑近道,“那老狐狸精着呢!他是等看清谁的赢面大,立马摇着尾巴贴上去,好不耽误他捞银钱。”
  说着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捞银钱?”魏静檀一顿,“什么银钱?”
  “他有个当捉钱品子的干儿子,你知道吗?”
  魏静檀蹙眉问,“捉……捉什么?”
  谢轩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剥开,“是一个官职,名为入仕,实同商贾。说白了就是拿着官府的钱去放贷,对外言是赚些笔墨、灯油钱。实则他们仗着官府的势,利钱比民间钱庄还多上三分。去年底西市有个绸缎商还不上债,生生被逼得悬了梁。”
  说着往嘴里塞了块蜜饯,甜腻的香气混着炭灰味飘散开来。
  “那还有人贷吗?”
  “你道他们有的选?官贷摆在眼前,哪家钱庄敢抢这生意?”谢轩嗤笑道,蜜饯在颊边鼓起一块,“讨债的时候手上难保没个轻重,失手打死一两个也是有的,赖奎身在大理寺都能帮他摆平。”
  “如此官官相护,难怪那日我看见赖奎手里有个龟兹国美玉,我还想着,以他的俸禄应该买不起才对。”
  “这捉钱品子看着是官,其实也不好干,后面没强大财力撑着,官府也不会把这活轻易交给谁。听说以往还有收不回债的,自己倒贴了三百贯,最后还是投了江。”
  魏静檀听完,蹙眉咋舌,想不明白道,“这么有钱还甘心被驱使,图什么呀?”
  谢轩闻言嗤笑一声,将手中蜜饯核随手一抛,正落在铜盆里溅起几点火星。他拍了拍手上糖霜,意味深长道,“你以为这世道光有银钱就能成事?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钱袋子得系在刀把子上才稳妥,在这京城之中纵然你有金山银山,见了九品小吏还是得弯腰低头。权贵……权贵,你想,权为何在贵的前头。”
  魏静檀抿了抿唇,“那这个赖奎的干儿子,衙门的捉钱品子是谁啊?”
  “永王小妾的亲娘舅。”
  “啊?这关系够远的了!赖奎今年四十有二了吧,他那‘干儿子’少说也得三十五六。他们才差几岁,赖奎也不怕折寿。”魏静檀诧异,“而且有永王护着,他何至于攀着赖奎?”
  “这你就不懂了吧!”谢轩又拿出颗蜜饯塞嘴里,“敛财这种事,关系远了不好掌控,关系近了又怕引火烧身。你以为永王会亲自沾这些腌臜事?而且据坊间传,京中富商为了攀上这层关系,争相做他的财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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