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叔父心中有明主,我心中亦有明主,即使我为官不得,也会尽力辅佐我心中的明主而还世间清明。”
谢翊又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缓缓收回了眼,复看向了案上的文书,叹息道:
“也罢,你既已寻王道,便且从之。”
谢不为知晓谢翊这是不愿再与他多言,便也直接辞礼退下,“还望叔父早些歇息。”
兴许是他心底早有所料,也兴许是他已然习惯了什么。
以至于,当他在谢翊院外看到谢席玉的身影后,竟不觉半分意外。
甚至,这回,他还能敛下心底对谢席玉的厌恶,紧了紧身上狐裘,于此寂寥寒夜中,冷声对那人说道:
“太冷了,去我院中吧。”
第157章 镜像两面
之前, 谢不为从未有过这样安静地与谢席玉相对而坐的时候。
甚至,还可称得上有几分心平气和。
至于这原因,倒不是他突然忘却了或释怀了与谢席玉之间的仇怨,而只是——太冷了。
即使阿北也在房中各处燃了炭盆, 可因时候并不长, 室内便还未暖和, 加之一路来寒风侵袭,凉透了身上狐裘,身子骨中那细密的隐痛便又漫了出来。
虽不至唤医用药的地步, 但也足以令他再不想动弹, 便只歪斜着身子, 支肘撑额靠在那铺了一层厚厚毛毡的窗台上。
他眼帘半掀, 却没有去看与他仅有一案之隔的谢席玉,而是颇有几分慵懒地, 看着案上浅刻的卷草纹*, 而目光则顺着那盘绕卷曲的纹路缓缓游移。
清眸之中瞳仁微动,烛火点在其中, 也随之微微闪烁着,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绝之意。
恍若一枝正倚在窗边盛盛绽放的梅花, 不小心沾染了几滴夜间的露水, 花瓣微颤着, 露水又晶莹,本是秾艳至极,却又因其肌肤霜白如雪, 便多了几分出尘凌傲的意味。
而谢席玉则与之不同,正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身姿气度乃至面容也一如往常, 十分清冷淡漠,一双通透的琉璃目中更是平静如水,仿佛不曾有过半点波澜。
但其浅蓝色的长袍却委顿曲折地曳在案下,并压在了谢不为赤红的衣角之上,在此烛火不明的晦暗之处,乍眼看去,竟宛若湖冰与火化在了一处。
窗外寒风呼啸呜咽不断,室内炭火窸窣哔啵不停,于此寂静寒夜中,倒显得有些喧嚣。
而他二人就这么静默地相对而坐,时间都好似静止了,仿佛在此喧嚣之中,又隔出了另一方天地。
一方,只有他们二人的天地。
在烛火的映照中,谢不为的影子与谢席玉的身影,又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有些奇怪的是,他二人的面容、身形并不相似,但恍惚间,却犹如镜像的两面,又或者说,谢席玉像是——谢不为的影子。
“阿姊为何不在府中?”
谢不为的目光停顿在了卷草纹的尾端,不知为何,眉心忽有一颦,终于启唇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谢席玉的视线同样落在了案上卷草纹的尾端,那处便是此株双片花叶型卷草纹的枝干根部,舒卷的长叶与繁复的花朵也正是由此缠绕着不断延展。
又像是有了生机,长叶与花朵流动着愈缠愈紧,并逐渐蔓至了谢不为霜白的手腕边,仿佛下一秒,便可攀缠其上。
“阿姊如今正住在会稽庄子中。”
谢席玉双目一瞬,渐渐收回了视线,又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目之间。
谢不为似是察觉到了谢席玉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却还是不愿抬首,只语含不加掩饰的责怪之意。
“明日便是除夕,为何不接阿姊回府?”
谢席玉语调仍是淡漠,声音也十分平静,“阿姊说,她还未与王氏断绝,年节归府,于礼不合。”
谢不为闻言一默,撑在额边的指节也有一动,似是暗暗揉了揉额角。
他知晓,这确为谢令仪所言,是谢令仪不愿在还未与王衡和离的情况下牵连谢府。
他心底陡然生了沉沉的愧疚,是他事先不曾考虑周全,才让谢令仪落到此进退维谷的境地,以至于年节时候,也只能孤身一人留在会稽。
又正有一丝寒风挤入了窗间,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动,而那携来的冷意,也使得他浑身不自觉一颤,紧接着,便开始连声咳嗽。
他微微直身,撑在额边的手落至了嘴角,稍稍掩住了双唇,那咳嗽声便闷在了掌中。
而他浑身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眼尾也逐渐漫出一片泅红。
就在他咳得有些目眩之际,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揽过了他的肩头,透着暖意的掌心又一下一下地替他轻抚着脊背。
他顿时周身一暖,气息也平缓了下来,却在第一时间,推开了那双手的主人——
“谢席玉,别碰我!”
说罢,他还是没有用正眼去看谢席玉,“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允许谢席玉前来,不过是为了向谢席玉探听有关谢令仪的消息。
至于谢席玉究竟为何要在谢翊院外等他,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甚至连询问的意图也不曾有过。
可话音落后,他却未听见谢席玉离开的声音。
反而,他竟感到,谢席玉看着他的视线莫名愈发炽热。
只是,谢席玉又何曾与“炽热”二字有过关联?
谢不为双眉紧蹙,下意识侧身抬眸看去,却又有一怔——
烛火从他的身后流入谢席玉的眼眸,他窥见了平静下暗藏的波涌。
“庄子里的梅花快开了。”
谢席玉蓦地出言,唤醒了谢不为怔愣的神智,但他却不明白,谢席玉为何会突然提及梅花。
且更加奇怪的是,他的内心竟因这句话而莫名一痛。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折梅送给她。”
谢不为的呼吸陡然一紧,是他忽然想起,与谢令仪初见那日,送谢令仪离开时,他对谢令仪说过的。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可,他却又有直觉,谢席玉想说的并非此句之意。
他心念微转,难不成,谢席玉这是在暗示他,让他现在去会稽?
“你究竟想说什么?”因事关谢令仪,他决定还是要向谢席玉问个清楚。
即使,他能预料到,谢席玉多半又会打哑谜。
谢席玉眸中的波涌已然平息,只是他的语调却不似平常淡然,倒像是在暗暗压抑着什么情绪,以至尾声竟有些沙哑。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
——果然如此,谢席玉果然什么都不会说明白。
谢不为不禁有些烦躁,“好了,我知道了。”
却不想,谢席玉竟又开了口,语调微沉,“明日之后。”
谢不为没有理会,甚至还半垂下眸,侧身靠回了窗台。
“你若是想见阿姊,明日之后就需离开。”
谢席玉却像是没察觉到谢不为的“逐客”之意一般,复沉声道。
谢不为阖上了眼,眼前却莫名有白光一闪,继而额角生疼。
只觉是因谢席玉在这里,他才会浑身都不舒服,便更没什么好气。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口不择言道:
“你果然没有死心对不对,是不是你又在会稽安排好了杀手。”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会稽,你才会安心!”
-
作者有话说:*魏晋南北朝时,佛教常用的装饰性花纹。
第158章 梦魇再生
一缕青烟自谢不为的眼前缓缓消散。
伴随着檐下铁马的叮咚之声, 眼前的一切也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座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宅院,粉墙黛瓦,重楼飞檐。
有几枝褐色的枝干从围墙内探出,上头还缀着点点淡红色的花苞, 似有暗香萦绕。
可, 他却感知不到分毫。
谢不为心念微动, 明白应当是他又入了梦。
随即,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像是轻车熟路般, 抬脚迈入了这座宅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了几重檐廊, 又穿过了一片还未盛开的梅林。
在走到梅林尽头的时候, 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此长廊之下,并无一人, 只陈有一榻、一铜盆。
彼时似有风过长廊, 吹得铜盆中的银灰略动,炭上暗红的火光似呼吸般明灭了几下, 顷刻后, 便又被新的银灰覆盖。
忽然, 一双凝玉般的手探至了铜盆上方, 似在汲取暖意。
谢不为心下一动, 抬头看去,竟望见了——谢令仪如兰的面庞。
他下意识便启唇喊道:“阿姊。”
可谢令仪却丝毫没有闻见。
她虽正看着铜盆中的银碳,但眸中却无半分光彩, 如远山般的黛眉半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如烟云一般缠绕其间。
而再一凝眸,便发现, 此处种种都彰显了此时明明应正值隆冬时节,可谢令仪却衣衫单薄,身形消瘦,身上面上也无半点妆饰,一头青丝犹未绾起,尽散于身后,末梢缘着素净的黄绿裙摆委在藤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