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谢不为也当即明白了萧照临的意思,自然下意识便要回绝,但话至唇边,又有迟疑,却与萧照临此言无关。
  是因他想到,且不说他与萧照临究竟能不能同席,只说在萧照临眼中,他们已是爱侣,可在他心内却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而转念又想到,孟聿秋也定会参加除夕宫宴......
  他陡然旋身离了萧照临两步,原本纠缠着的衣袍也旋即而分,像是寒风吹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连称谓也疏远如初,“殿下,此与宫规不符。”
  萧照临长眉一皱,本欲追步上前,但又闻谢不为再言,“天色已晚,外头也是寒凉,像是要下雪了,殿下该早些回宫了。”
  说罢,便像是刻意逃避什么般,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匆匆转身入了谢府。
  在一旁呆愣许久的阿北瞬有一惊,也来不及向萧照临辞别,便赶忙跟上了谢不为的脚步。
  直至行到府中长廊,谢不为稍显慌乱的脚步才略略缓下,又立刻察觉自己迎风的半面身子已冷得有些发颤——
  这些时日来,虽一直奔波于隆冬寒风,但因有萧照临时时刻刻的贴身相伴,他已是许久不曾感到寒冷。
  然现下不过才离须臾时候,他的身子竟就开始有些受不住这凛冽寒风。
  “六郎......六郎......你终于停下了。”阿北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道。
  谢不为轻应了声,却没多说什么,而只是默然顺着长廊往谢翊处去。
  “六郎,你和太子殿下,如今又是什么关系啊......哎呦!”
  闻阿北疑问,谢不为竟猝然停住了脚步,倒教阿北一个没注意,便一下子撞上了谢不为的后背。
  谢不为稳住了身形,也没怪罪阿北,又默了一默,才略微回首看向阿北,言语迟疑。
  “阿北......你说,一个人可能在心中还放不下其他人的时候,就喜欢上另一个人吗?”
  “六郎,你说什么?”
  阿北还有些头晕眼花,加之廊外寒风呼啸,便就没听清谢不为的话。
  阿北手中的灯笼只照亮了谢不为半边的面容,便让人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究竟是何神色,只能稍稍窥见,其眸中似有什么在暗暗涌动。
  谢不为抿了抿唇,掩在狐裘中的手也微微攥紧,片刻后,再沉声道:“没什么。”
  言讫,脚步再未有过停歇,直往谢翊院中而去。
  谢翊房中不仅灯火通明,更是四处都置了暖炉火盆,让谢不为一踏入,便觉浑身寒意尽消。
  而谢翊就正坐在紫檀木案后,似在对着烛火览阅什么,听闻谢不为的脚步声,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卷轴,对着谢不为略略颔首,面上无喜无怒,“六郎,过来。”
  谢不为由着房内侍从伺候着解下了狐裘,再缓步上前,对谢翊行了见礼过后,才慢慢坐到了谢翊面前,低声喊道:“叔父。”
  谢翊轻应了一声,再命侍从呈上暖汤,“你身子素来孱弱,又在路上奔波许久,这下未得歇息又赶来见我,也是难为你了,先喝点暖汤舒缓舒缓吧。”
  谢不为抬手从侍从手中接过瓷盏,其间却是在暗窥谢翊的神情,在察觉到谢翊确如往常一般后,才安心掀盖啜汤。
  也不怪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虽说他与萧照临的说法是,谢翊绝不会为难他,但他知晓,他在吴郡的所作所为,除了是在有违圣意之外,也是有逆谢翊的意思。
  而退一万步来说,在此异世,他可以不在乎皇帝对他的态度,却不可以不在乎谢翊对他的态度。
  毕竟,谢翊才是这个世上,他第一个认同的亲人。
  他有意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在脑中排演待会儿他该如何回谢翊的话。
  而谢翊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半晌之后,盏中暖汤终尽。
  侍从接过瓷盏后就立刻悄然退下,室内便只剩下谢不为与谢翊两人。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面对家长时会有本能的忐忑一般,在听到门声吱呀后,谢不为微有一颤,又不等谢翊开口,便主动开口问道:
  “叔父,你会怪我吗?”
  而他说话时,又不自觉缓缓垂下头,还在一直眨着眼,便显得心虚不已。
  谢翊气息一顿,随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六郎......唉。”
  像是察觉到了谢翊这一声叹息中无可奈何的纵容般,谢不为当即抬首,对着谢翊笑道:
  “我就知道叔父不会怪我。”
  谢翊没有否认,只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知为何,在此明亮的烛火下,谢翊面上的皱纹竟反倒愈显。
  但还不及谢不为深思这究竟是何缘由,便听到谢翊重新开了口,颇有些语重心长。
  “六郎啊,你知道,陛下最后为何会下令处置琅琊王氏吗?”
  谢不为体会到了谢翊话中未明之意,却不解地问道:
  “难道不是因为我与殿下将琅琊王氏的罪证通传了全国吗?”
  谢翊先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这的确迫得陛下不好再将此事轻轻放过,可最关键的,却不是因为此,而是.......”
  他言语微顿,眼眸却一抬,便有精光于其眼底一闪而过,“因为,颍川庾氏。”
  谢不为双眉紧拧,“颍川庾氏?”
  谢翊颔首,神色稍显肃穆,“王蠡若去,中书令之位便会成了颍川庾氏的囊中之物,那庾氏又岂会不乐见其成而又推波助澜?”
  他再有一顿,却伴随着淡淡的叹息,“而这,是陛下不愿见到的。”
  谢不为本欲问询皇帝究竟为何不愿见到颍川庾氏得中书令之位。
  毕竟世人皆知,颍川庾氏乃皇帝母族,而皇帝又素来信任且重用颍川庾氏,甚至还将京口一半的北府兵交给了颍川庾氏。
  可心念微转,他便想到了顾泰与他说过的,皇帝最重朝局“平衡”。
  他不禁暗暗攥紧了衣角,又抿了抿唇,才迟疑道:“陛下是怕颍川庾氏在朝中一族独大吗?”
  话出,又立即补道,“可朝中明明还有诸多世家,不说其他,只说叔父你,还有汝南袁氏......”
  他话语渐弱,是想到了有关袁氏的太湖长堤一案。
  忽然,他心头一震,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就连后脊也微微发寒。
  “叔父,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什么?!”
  谢翊肃穆的神色未改,甚至面色更沉了几分,“六郎,我曾与你说过,不要插手有关汝南袁氏之事。”
  似是也感自己的言重之处,谢翊又稍缓了神色,再和声道,“陛下乃英明圣主,他的所作所为自有道理,你与太子实在不该如此忤逆啊。”
  谢不为指尖隔着衣袍陷入了掌心,却觉微凉,他短促地呼吸了两下,再勉强稳住了心神,凝着谢翊的眼,压着声音道:
  “可陛下的道理,会让琅琊王氏在做尽奸邪后还能继续逍遥,甚至,还会造成更多的祸乱,又是什么道理?”
  谢翊似有一怔,再又是叹了一口气,“六郎,你还年轻,太过重是非,是,琅琊王氏是有不臣之心,可并不代表,他们的不臣之心会有得逞的那天。
  而你所见陛下放过琅琊王氏,却也不代表陛下将来不会惩治琅琊王氏,只是未到时候罢了。”
  这与顾泰所言之意相差无几。
  谢不为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即刻扬声道:“所以呢,那些‘人相食’的百姓,那些死于守城的军士,他们的冤屈他们的公道,就要白白让步于这朝堂权术吗?”
  谢翊双眼微眯,隔着案上的烛火望向了谢不为的眉眼,其眼下的郁青便由此完全显现。
  他缄默许久,直到谢不为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六郎,不在其位,又安知其困,就算你为这些百姓、军士争来了一时的公道,那这个世道就会立即澄澈吗?”
  “纵使在你看来,权术是不公的,是奸邪的,甚至是会让这个世道更糟更乱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如若不如此,这个世道才永远没有清明的那日。”
  “可,鄮县确实好上了一分不是吗?”谢不为怔愣了一会儿,再轻声道了一句。
  他此刻似是在看着那跃动的烛焰,但目光却是幽远的,仿佛看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是不懂朝堂‘平衡’,也不懂什么权术,可我却明白,只要琅琊王氏不在,百姓就会多一分安宁,而鄮县、会稽乃至临阳,就会少一分动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渐渐缓和,暖黄的烛火映入他的眸中,竟要比火焰本身更要明亮。
  “而这多一分、少一分,才会使这世间重回太平安乐,乃至有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六郎!”
  谢翊微怔之后又立即道,“即便你也有你的道理,可你如今已招陛下厌弃,有如何能有发挥,从而践行你的想法。”
  谢不为面上却未有急切,而是徐徐起身,再对着谢翊微微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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