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如此想着,逐渐的,情绪便开始有些不稳,语出也是带有愤懑之意,咬牙道:
  “都是因为王叔安和原来的鄮县长官不作为,才让朝中和我们甚至都不知晓海盗首领究竟是谁。”
  孟聿秋牵住了谢不为的手,是意在安抚,“暂时不必焦急,即使他们也已知晓朝中与会稽局势。
  但未必能料想得到永嘉的情况,无论他们意图是何,只要我们撑过这五日,等到永嘉的战舰与粮草运来,鄮县之难必能迎刃而解。”
  谢不为紧紧地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才稍感安心,神色也略有缓和。
  孟聿秋这才看向了李滨,言语不再温和,而是带有不怒自威之势,“传我军令,如今城中乱象稍解,便将看守肉厂菜市的军士调回,分于四城门,各两百人,日夜严加看守,再不许任何人出入。
  并由你与刘校尉各领一百军士,机动其间,若有异动便立即支援。”
  又再对劲装军士道:“而由你领两百军士散于海岸,不必探听,不许惊扰,最好要找出海盗在陆上的藏匿之处,不然,则严加监视他们上岸的行踪,及时通告。”
  在场将军、军士皆应如雷鸣,李滨与劲装军士也当即行动起来。
  但在孟聿秋准备带着谢不为回县府再细思量如今局势之时,竟闻马蹄踏踏,车轮辘辘,直往此处来。
  众人皆防备望去,发现竟是诸葛登的马车。
  辘声才止,便见诸葛登疾疾奔向了谢不为与孟聿秋。
  而此时诸葛登一身竟非县令打扮,也非世家穿着,乃是粗布短褐,甚至衣上裤上还有不少破洞。
  再加上他脸上不知为何也有些脏污,神情又是木讷,一眼看上去,竟像是路边痴傻的乞儿。
  谢不为眉头一皱,他这几日来与孟聿秋忙于各种事务,倒是对诸葛登有所疏漏。
  可即使他与孟聿秋都没有看在诸葛登身边,以诸葛登的身份和跟在他身边的随侍与军士,也万万不至如今的模样。
  诸葛登停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面前,弯下身来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气喘吁吁,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立即说话的样子。
  谢不为便只好看向跟在诸葛登身后、同样一身粗布短褐的随侍,蹙眉更紧,“这是什么情况?”
  那随侍满脸惶恐,若不是知晓谢不为与孟聿秋平素并不喜责罚下官仆从,便是当即便要跪下来求饶。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浑身不由得颤抖,“奴也不知啊,前几日,也就是您与孟相前去追寻刺客的第二日,诸葛府君便说要去底下的村子里看看。
  奴本以为,诸葛府君是想要视察民情,便也没有禀告您与孟相,就与诸葛府君乔装去了临海的几个村子。”
  “视察民情?”谢不为接过了话,“那怎么会成如此狼狈的模样?”
  那随侍更是浑身一激灵,“到了地方后,诸葛府君便吩咐奴与他分开,说是什么也不需做,就在村子里随便闲逛,又说到了时候便会主动来寻奴一同回府,奴便也只好照做。
  可不曾想,今日诸葛府君找到奴时,竟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便是将责任推脱了个干净。
  但谢不为并没有心思与这个随侍计较。
  因他知晓,他这个表哥性情虽被称作“至纯”,可大多时候却是难以捉摸的,这便并不能怪罪谁。
  他慢慢走近了诸葛登,并将诸葛登搀了起来,尽量舒缓语调,“表哥,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又都做了什么?是受人欺负了吗?”
  诸葛登虽平时反应有些慢半拍,但在此时,却是及时对谢不为作了回应,是用力地摇了摇头,稍有开口,“我......”
  可也才出一字,注意力便不知为何,又再次涣散。
  谢不为也是不能完全捉摸诸葛登的秉性,再加上烦扰皆在,心下紊乱,便再没心思追问诸葛登。
  在示意随侍搀住诸葛登之后,便准备回县府。
  可就是在谢不为转身之际,诸葛登竟突然高声。
  “我,我知道海盗首领是谁!”
  -
  第121章 暴雨直下
  话一出, 在场几人皆看向了诸葛登。
  而谢不为更是迅速转回身来,急切追问:“表哥,你知道海盗首领的身份?”
  诸葛登有些飘忽的视线终于凝聚,却是定定地望着城墙上的雉堞, 又是沉默了须臾, 才再缓缓出了声。
  “第一天, 我在海边的几个村子中游荡许久,发现有个村子与海盗有接触。有从海上来的小船停在了村岸,下来了几个海盗, 拿走许多东西后, 又会从村中带走几个人, 而那几个被带走的人看起来很是兴奋, 我便暗暗记了下来。
  第二天,我便佯装流氓, 到那个村中乞食, 但他们什么都不肯给我,反而要将我赶出村子, 可我还是坚持, 就与他们起了争执, 最后......我还是被赶走了。”
  “第三天......”
  谢不为有些不明所以, 正想打断诸葛登询问重点, 却被孟聿秋牵住了手拦了下来。
  谢不为由此回顾孟聿秋一眼,知晓孟聿秋是让他耐心听下去的意思,便只好强自按下有些急躁的心, 继续等诸葛登的后话。
  “第三天,我还是去了那个村子,又再一次四处乞食。
  这次, 我找到了正在村中选人的海盗,便直接撞入了人堆中,说要跟他们一起吃香喝辣,那几个海盗哈哈大笑,问我来历年龄,我什么都没说,就有村民替我回答,说我是个乞食的流氓,一身莽劲,很难赶走,他们就没把我当回事。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是跟了上去,说要和他们一起走,他们没有同意,我便扒住了他们的船,他们本来想直接杀了我,但其中有个好事的人说,如果我能在水里憋气一刻钟,他们就带我走。
  于是,我就一头扎进了海中,努力地憋呀憋,憋到眼冒金星,好像真的要死了......”
  诸葛登忽然话有一顿,垂下头来,再次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好在,那个人将我拉了出来,又把我丢上了船,我才没有死。”
  谢不为终于明白了诸葛登的用意。
  诸葛登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海盗的补给问题,认为海盗不可能完全与陆上没有接触,便想找机会混入海盗中,来打探海盗的消息。
  而他又知晓海盗素来多疑,便装作了有些痴傻的乞丐,在海盗面前不惜以命装疯卖傻,才赌到了跟着海盗的机会。
  谢不为倏地有些喘不上来气,是在为诸葛登担忧,也是惊觉他这个表哥的“大智若愚”。
  难怪世人评价,“诸葛登即使反应有些迟钝,但往往一语即锋,比之寻常人更有灵性。”
  当时,在听到这句评价时,谢不为还以为这是诸葛一族为诸葛登造的势,但现在看来,此句乃是最为真切的品评。
  诸葛登并非愚钝之人,而是有着不输于世家名士智慧的人。
  甚至,还有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不畏死的莽劲。
  并且,这件事,若不是诸葛登提前想到,若不是诸葛登亲身去做,都不会有现下听起来这么简单。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岛上,看到了很多的海盗。
  那个人带着我在一个地方转了一圈,就离开了,我便又装作迷路,在岛上晃荡了很久,发现岛上的海盗,大多是五斗米道的信徒。”
  诸葛登话又顿,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越过眼前的谢不为,望向了孟聿秋。
  他的目光透露着十足的底气,与平时的木讷截然不同,“显而易见,这群海盗的首领,便是当年逃出临阳,没有踪迹的孙昌。”
  “五斗米道,孙昌?”
  谢不为下意识疑惑反问,但诸葛登却没有回答,而像是执着于“有始有终”一般,最后交代了回来的经历。
  “然后,今天早晨的时候,我见他们又要去陆上,便说要跟他们去岸上好吃好喝,也能帮他们搬运东西,那些人见我有蛮力,便带上了我,到了岸上之后,我就偷偷跑了出来。”
  说完了此番话,诸葛登便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再不顾谢不为与孟聿秋等人的反应,转身走向了马车,还对随侍道:“我饿了,要吃东西。”
  谢不为便吩咐随侍先带着诸葛登回去,也要好好照顾诸葛登。
  等目送诸葛登上了马车,他才回身问孟聿秋,“怀君舅舅,表哥说的五斗米道和孙昌是什么?”
  即使他已算是特意了解过魏朝的国情与世家,却并未听说过五斗米道和孙昌。
  孟聿秋神情有些凝重,牵着谢不为也回到了马车上,才开口道:
  “孙昌应当是现在五斗米道的教主,也是琅琊孙氏的后人。”
  “孙昌的叔父孙益是曾经的五斗米道教主,当年是在今上的弟弟建安王手下做事,因此对朝中事务有所了解,也与朝中不少官员有过往来,再加上他是为五斗米道教主,教徒遍布扬州江州,便有了不小的势力。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