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那这便只能是度支部尚书,也就是颍川庾氏的推脱。
  谢不为攥紧了手,眼光也微冷,“如今乃是我叔父谢太傅兼领尚书省,你难道没有去寻他?”
  驿兵也是惶恐,“属下自有叨扰谢太傅,而谢太傅也急促度支部调转米粮,可庾尚书却先是满口应下,在又拖了两日之后,仍是断定调不出可用的米粮。
  属下便再不敢耽搁,只好先行回来复命。”
  谢不为只觉一口气快要上不来,正欲再追问,却又闻随侍来报,“前往会稽的驿兵也回来了。”
  但不知为何,谢不为心下竟不觉松气,反而更是攥紧了手,在会稽驿兵入内之后,急忙问道:
  “会稽那头是什么消息。”
  会稽驿兵闻言当即跪在了先前驿兵的身边,语出有些颤抖。
  “回禀谢将军,会稽内史道,郡府夏税已呈朝廷,秋税还未齐整,暂时调不出鄮县所用。”
  谢不为一怔,旋即冷笑出声,“调不出?那我长姊先前给我的又是什么?”
  会稽驿兵却是沉默不敢回答。
  谢不为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去找我长姊。”
  会稽驿兵连忙道:“属下曾请拜见内史夫人,但却得知内史夫人有恙,不便见人,属下便只好赶回禀报。”
  谢不为心下一紧,“有恙?”
  孟聿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微微摆首道:
  “你长姊一定没事,不过是王叔安的拖延罢了。”
  谢不为闭了闭眼,勉强稳住了心神,低声道:
  “如今朝中被庾氏所阻,而想必会稽那头也正是王氏的交代,他们定不愿意看到我们顺利平叛,或是......不想看到我谢家占据鄮县。”
  谢不为话有一顿,是他突然想起了,在石头城中萧照临对他说的话。
  “那孟怀君,他并非似其父,长在临阵,而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他在朝中在尚书,鄮县平叛之事便会无半点后顾之忧。
  但他如今亲去鄮县,即使尚书是由你叔父暂领,可毕竟你叔父从来只掌中书,尚书事务繁杂,你叔父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全然掌控,而庾氏又眈眈已久,难保不会从中作梗。”
  当时他虽也觉有几分道理,但更多还是觉得是萧照临的私心更多。
  可事到如今,竟是字字句句切中了萧照临的预断。
  他很难不去想,如果孟聿秋此刻当真还在朝中,那无论是谁在鄮县,又都是什么立场。
  只要是于鄮县百姓有利,于平叛军士有利,一切都不会有阻拦。
  原来当真是他......错了吗?
  就在他脑中一片紊乱之际,孟聿秋却再一次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鹮郎,不要着急,永嘉乃是国朝副都,那里常年备着足够的粮草与战舰,此次若要彻底剿灭海盗,只粮草仍是不够,战舰也是必不可缺。
  永嘉内史乃是我昔日下官,等我传信,定然不会再有问题,而今早刘校尉来报,城中粮草也还够五日,来去时间便足够了。”
  谢不为却有些犹豫,“可是,永嘉内史当真会愿意冒此风险吗?不说朝中态度,他难道不怕被......庾氏和王氏记恨吗?”
  孟聿秋笑了笑,“大将在外,自需便宜行事,即使朝廷要追究,我也能一力承担。
  至于庾氏与王氏......”
  他话有一顿,但面上温和的笑却未曾改变,“他们的手,还伸不到永嘉去。”
  谢不为心下的顾虑便随着孟聿秋一句一句的宽解逐渐地消弭。
  他终于能安下心来,又稍作整理,便准备与孟聿秋出县府巡查城中情况。
  可在此时,竟又有急报冲进了县府。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群海盗,竟然趁我军不备,偷袭东城门!”
  “什么?”谢不为霎时攥紧了手,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第120章 城门惨状
  似有大雨将至。
  一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土腥气。
  直近东城门,那土腥气便霍然夹杂了另一种更加冲鼻的腥味——
  谢不为知道,那是鲜血流淌的血腥味。
  不知怎的,他心下莫名一悬, 马车还未停稳, 他便焦急地越下了车。
  东城门处一片嘈杂, 却有军士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城门下的景象,不教外人窥见。
  谢不为步履越来越快,不等随侍跟上, 便一把推开了挡在眼前的人墙。
  可他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原本负责看守东城门的五十军士, 竟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残肢、断臂, 也随处可见。
  谢不为不由得进了一步, 他看到了一张面熟的脸庞。
  那张以往充满生机的脸上已无血色,而是真正的惨白。
  但他被割破的喉咙上的碗大的豁口, 却犹在淌血。
  血汇成流, 沿着他残破的脖颈滴答滴答地没入了已微微泛着红的尘土之中。
  尘土瞬间愈发殷红,而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
  再往他的脸上看去, 双眼并未瞑目。
  瞳孔早已涣散, 亦有血溅入, 却仍是“注视”着城门。
  谢不为掐紧了自己的手, 也顺着那道犹不肯散去的视线望向了城门脚下。
  而那里, 更是血腥。
  入目便是满眼的红,军士们的血汇成了一条黏稠的河,像一只殷红的怪物, 慢慢地爬向了他。
  谢不为面色猝然煞白,呼吸也瞬有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见过尸体。
  甚至, 早在弋阳的时候,他还曾亲手射杀过贼寇。
  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从未见过这么多,从可称相熟的人身上流下的血。
  一时浑身有冷汗涔涔冒出,而再想凝神,却已觉头晕目眩。
  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不由得弯下身来直欲作呕。
  就在他身子歪斜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孟聿秋及时从后半抱住了他,大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脊,给了他最可靠的支撑。
  谢不为猛然抓住了孟聿秋的手,并回身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声音已是沙哑似泣,“怀君,那些海盗怎么敢......怎么敢!”
  孟聿秋拥住了谢不为,指腹抚了抚谢不为额角,只是轻轻地叹息,“鹮郎,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
  没有预料到之前闻风而藏的海盗,只敢在夜里用火药偷袭的海盗,怎么会突然在朗朗白日之下,就敢直接围攻东城门。
  而谢不为也清楚如今的情况。
  他们带来的一千五百的军士虽并不算少,但却各有职责,能常驻东城门的只有五十人,便并不能在各个角落都严防死守。
  忽有甲胄声近,是随行副将李滨单膝跪在了谢不为与孟聿秋身前。
  “禀告孟相、谢将军,此次海盗偷袭来疾去疾,是趁军士们晌午交班之际,杀了个措手不及,大约是有百人,十分凶狠,驻守在此的五十军士便无一幸免。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无恋战或是袭城的意思,在末将领兵赶到之时,他们早已逃夭。”
  而在此时,另有前去打探海盗岛屿所在的军士赶到,一身劲装狼狈,竟像是死里逃生。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些海盗已经提前在海面上布置了防备,属下与十多军士行船才见岛屿一角,便有海盗从隐蔽处驶来,用火箭驱赶我们,属下便不得不先行回来。”
  谢不为从孟聿秋怀中站直了身,已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惶恐与感伤,神情肃然。
  他低眉沉思了半晌,再抬眸看向了孟聿秋,“为何是在今日?就算我们暂时不便主动攻袭舟山,但在岸上,即使海盗人众,在正面相碰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能在外军与北府兵手下讨到好处。”
  他语顿复稍忖,“况且,即使他们已经成功烧了四城门处的粮草,城内也绝不会在这几日就弹尽粮绝。”
  他面上神色愈发凛然,是想到了一个最坏的情况。
  “除非!除非他们知晓朝廷与会稽有在故意拖延。
  如此,他们这般偷袭,便是意在慢慢消耗我们的军力,消磨我们的军心,令我们畏惧不敢轻举妄动,后才能或攻城、或逼迫我们弃城。”
  他又倏地抿住了唇,今早还算红润的双唇此时已毫无血色。
  再开口,已是满满的疑惑与不解,“可,他们怎么可能知晓?就连我们,也才是刚得知不久啊。”
  他语调渐低,已是完全沉浸在了深思之中。
  话语也愈发透着冷意,“难道说,他们有手段、有途径能比我们先一步知晓朝中情况?”
  他又忽然看向了李滨,“李将军,这段时间来,都未曾打探出海盗首领的来历吗?”
  李滨即刻垂下了头,“请恕末将无能,还未得到有关海盗首领的消息。”
  谢不为的思路便只能断在了这里。
  其余的,要么等李滨探听出海盗首领的身份,要么等他与孟聿秋能找到另外的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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