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他想要穿透这二十六年的时光,找回记忆中那个总是爱笑,爱闹,甜甜的喊他哥哥的妹妹。
舒妈在看到女儿下意识躲藏的一刹那,整个人就有些绷不住了,她捂住嘴唇,泪水瞬间决了堤。
病床上的舒瑞珍,只是更加警惕的看着他们,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充满了抗拒。
舒妈的心脏骤然一紧,她挣脱了丈夫的搀扶,几乎是扑到了病床边,想要去握住女儿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珍珍,别怕,是妈妈,是妈妈啊……”
舒瑞珍却一下子将手都缩回了被子里去,整个人的身体不断的向后缩着,眼里满是恐惧。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女儿如此剧烈的抗拒,像一把尖刀一般捅进了舒妈的心脏。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流得更凶了:“珍珍……你怎么能不记得妈妈了呢,我是妈妈啊,妈妈一直在找你……找了你二十六年啊……”
当年的舒瑞珍还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人长得乖,心地也十分的善良,那天她和同班同学一起在街上玩,遇到了一个孕妇,想让她们帮忙。
舒瑞珍的同学要去上厕所,舒瑞珍独自一个人过去帮忙了,结果这一去就是整整二十六年,就再也没能回来。
这些年里舒家人一直在找舒瑞珍,发疯一样地找,贴寻人启事,登报纸,求神拜佛……
哪里有一点点的线索,他们就去哪里找,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在终于把舒瑞珍给找回来了。
“二十六年……妈妈没有一天不想你……想你小时候的样子,想你上学的样子,妈妈还留着你的房间,你的东西一点都没动……就盼着有一天,你能回来……”舒妈伏在床沿哭得撕心裂肺:“可你怎么就不认识妈妈了呢……”
舒哥也是红了眼眶:“我是哥哥啊,珍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好不好?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舒爸老泪纵横:“珍珍,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听着这些悲切的哭诉,舒瑞珍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她还是不记得眼前的这些人,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们。
旁边的公安见状,轻声向舒家人解释:“舒瑞珍同志被解救的时候,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极大的创伤,她被囚禁了二十多年,几乎与世隔绝,语言能力严重退化,目前只能发出简单音节,认知和理解能力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康复。”
舒爸听了这话,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痛,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指了指舒瑞珍打了石膏的腿:“她的腿怎么样了?以后还能走路吗?”
“脚踝的旧伤已经做了手术了,固定的很好,只要好好康复,以后正常走路是没问题的,”那名公安说完这句话,突然顿了顿:“但是由于当年生产时条件极端恶劣,只有村里的接生婆胡乱处理,产后也完全没有得到休养和治疗,她的子宫和生殖系统受到了永久性损伤……”
“以后,恐怕无法再生育了……”
“没事没事,”舒妈泪流满面地摇着头:“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好,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
“那就好,”公安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道:“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养,但是心理的问题还蛮严重的,需要给她一个安全温暖的环境,你们也要多陪陪她,多和她说说话。”
“只要耐心的引导,让她不再害怕,她还是有很大的希望,重新恢复语言能力,建立和外界的情感连接的。”
舒哥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珍珍,你别怕,妈妈来带你回家了,”舒妈见舒瑞珍没有那么抗拒以后,终于牵到了女儿的手:“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了,我们养你一辈子。”
舒瑞珍的手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握在手里面都硌得慌,舒妈再次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我可怜的女儿……”
明明她的珍珍是最懂事,最听话,最善良的,怎么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呢……
舒瑞珍静静的听着,眼睛里面聚了一些焦,握着母亲的手也微微的收紧了一些。
看到女儿有这般反应,舒家人顿时悲喜交加,纷纷围在床边,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说着家里这些年的变化,说着对她的思念。
这个时候,一名公安将舒爸请到了病房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
“舒先生,”公安的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为难:“还有一件事情,可能需要跟您和您的家人商量一下,舒瑞珍同志被解救的时候,并非独自一人,她还有一个女儿叫郭英,今年刚满八岁,是舒瑞珍同志在被囚禁期间生下的。”
舒爸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女儿被拐卖,又被迫生育……这些事情之前,公安虽然已经告诉过他了,但此时再听一遍,依旧感到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痛。
公安继续说道:“这个孩子是在那种环境下出生的,但万幸的是,她很乖巧懂事,并没有长歪,解救的过程中始终都很勇敢,现在的问题是孩子要怎么安置,毕竟,舒瑞珍同志目前的情况显然无法独立抚养孩子的,甚至可能因为看到孩子而联想到过去的创伤……”
舒爸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的,沉重的叹了口气:“公安同志,谢谢你们救回我的女儿,也谢谢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思路还算清晰:“郭英……这孩子是无辜的,她是我的外孙女,我们舒家绝不会因为她出生的背景就放弃她,嫌弃她,她是个好孩子。”
舒爸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字句:“但是,也正如你说的,珍珍现在的情况……这孩子留在她的身边刺激太大,而且珍珍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有个妹妹,也就是珍珍的姑姑,她是个丁克主义者,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舒爸想了一会儿之后有了决定:“现在我妹妹年纪大了,事业稳定,生活优渥,倒是常跟我们感慨,说身边缺个能说说话,热闹点的小辈。”
“如果把郭英交给我妹妹抚养的话,她一定会视如己出,给孩子最好的生活和教育,孩子也能在一个健康正常的环境里长大,至于珍珍……”舒爸迟疑着说:“等她慢慢好起来,能够接受和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再让她们母女相认,或许会更合适一些,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各位公安听完了舒爸的话以后,又和其他的同事们讨论了一下。
从孩子的利益最大化角度考虑,这确实是一个眼下比较稳妥和可行的方案。
有一个经济条件优越,人品可靠,且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愿意接纳抚养,远比送去福利院或寻找其他不确定的收养家庭要好得多。
公安最终表了态:“舒先生,您的这个考虑很周全,我们会将您家庭的情况和这个意愿向上级汇报,也会征求孩子本人的意见,如果各方面都合适的话,原则上我们是支持这个安置方案的。”
舒爸点了点头:“谢谢。”
商议妥当后,舒爸回到病房,将这个决定低声告诉给了妻子和儿子。
又过了大半个月,在护人员的精心护理和家人日夜的陪伴下,舒瑞珍的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
而郭英这边,听完公安们的沟通以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的。”
她知道现在妈妈生病了,需要安静,所以她要懂事,要听话,不能再让妈妈受伤。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舒瑞珍和郭英两个人都被带回了京都。
舒瑞珍被直接送往了京都一家顶级的私立康复医院,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和心理康复专家。
而郭英,则是被舒爸带到了位于京都西边的一处高档住宅里。
车子停在一栋带着独立小花园的三层白色小楼前,花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应季的菊花和常绿的灌木。
郭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像画里的一样,她紧紧的抓着衣服的下摆,躲在舒爸的身后,小脸紧绷着,大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
这里太干净,太漂亮了,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以后竟然会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就在她踌躇不前的时候,那扇乳白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打开了,一个穿着米色羊绒长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她眉眼间和舒爸有几分相似之处,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宁静的书卷气,面容慈祥又温和。
看到郭英以后,舒姑姑冲她招了招手:“是英英吗?好孩子,来,到姑婆这儿来。”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的柔和,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郭英犹豫了一下,小步小步的挪了过去。
在她靠近的一刹那,她突然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孩子,受苦了。”
舒姑姑的声音在郭英的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怜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要叫我姑婆,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住,姑婆会好好照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