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儿子的名字叫付贵吧,”阎政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叫付国强啊。”
  付建业挣扎的动作一顿,眼睛中闪过一丝心虚:“你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
  阎政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说出了那个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事实:“付贵已经死了。”
  付建业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一下,仿佛是没有听懂,又仿佛是不敢相信。
  过了好半晌,他浑身颤抖着,低声呢喃:“你……你骗我……”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再次陈述了一遍事实:“我是一名公安,我和你无冤无仇,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轰——”
  付建业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当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好似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死灰一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付建业仿佛是那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了一连串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我儿子是主任,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呢?!”
  付建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眼泪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一起涌出,混杂在他扭曲的脸上。
  他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他那引以为傲的,被他视为家族最大保障和未来希望的小儿子,怎么会……
  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不可能……阿贵……我的阿贵啊……” 付建业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呜咽,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不再试图站起来,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啊——啊啊啊——” 那哭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置信的崩溃和所有希望彻底湮灭后的巨大虚空。
  他精心构筑的财富大厦,他赖以作威作福的权势倚仗,他对于家族未来的所有憧憬,在这一刻,随着小儿子的死讯,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公安给这对父子戴上了手铐,押着他们走出别墅院门。
  整个过程,付建业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而付喜则是一路挣扎和叫骂,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但他所做的这一切,终究只能是徒劳。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昔日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付家父子,如今却像死狗一样被铐上警车,心中竟涌现出了无尽的快意。
  虽然这父子两人都被抓了,但是转运到江州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趁着这些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再次来到了付国强家。
  和上次来时不同,院子里头多了几只正在啄食的小鸡,老太太的脸色瞧上去也好了很多。
  看到三人的到来,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将人邀请了进去:“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忙活了,”于泽上前扯住了老太太的袖子,眨着眼睛,语气兴奋:“大娘,你想不想再见见强子?”
  “见……见强子……?”老太太的眼睛里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他猛地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下意识的抓住了于泽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语气柔和的说:“只不过强子犯了点儿事儿,现在在看守所里,您想见他的话,得和我们走。”
  “看守所……?”老太太脸上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悲伤给淹没了:“他……他犯啥事儿了?是不是要被杀头啊?同志,我娃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心善啊,他学医是想救人的啊……”
  老太太语无伦次的说着,瘦弱的肩膀无助的抖动。
  阎政屿心中微涩,安抚道:“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如果您想去,我们可以安排您跟我们一起去江州,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去,我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娃!”老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转身就要回屋收拾:“我这就去拿几件衣裳,我……我给强子带点他爱吃的腌菜……”
  看着她蹒跚忙碌的背影,三人谁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一路颠簸,回到江州市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阎政屿将老太太安排在了市局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这家招待所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外墙斑驳,绿色的窗框漆皮也微微剥落,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略显陈旧的制服,表情淡漠地办理着入住手续。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门,是一间标准的单人间。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一张棕色的木制写字台,一个米黄色的老式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
  但这一切,对于从贫困山村出来的老太太来说,已经足够高级和整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不敢乱摸乱碰,只是喃喃道:“真好,这地方真好……谢谢政府,谢谢同志……”
  阎政屿帮她打好开水,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天的安排:“大娘,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您和强子见面。”
  老太太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虽然有一些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明日见到儿子的期盼。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的会见室内,空气凝重而冰冷。
  付国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号服,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在这时,会见室另一侧的门开了,在程锦生的搀扶下,他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妈?”
  老太太在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儿子身上。
  她挣脱程锦生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昏花的老眼努力地辨认着。
  她十几年没见的儿子,当初还是一个俊俏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强子……我的儿啊……你的脸……”确认的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老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付国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妈,妈,你怎么来了……我对不起你,妈……我也对不起爸……”
  老太太扑到付国强身前,干枯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娃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到底做了啥啊,你跟妈说,你跟妈说啊,妈不信你会做坏事,你小时候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你是不是受了啥委屈?啊?”
  付国强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泪水不断的汹涌而下。
  他摇着头,泣不成声:“没有……妈,我没受委屈……是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对不起您,让您操心了……儿子不孝……”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几乎要将这十几年的疏离,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的哭出来。
  这泪水,洗刷着罪恶,也拷问着灵魂。
  它连接着血脉亲情,也映照出命运的无常与人性的复杂。
  探视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到了。”一旁看守人员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剪刀一般,猝然之间剪断了这坟悲恸的氛围。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僵,拥抱着母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妈……”付国强哽咽着,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被走上前来的干警示意离开。
  “强子,我的儿啊,你再让妈看看你,让妈再看看……”老太太见状,再次扑上前,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被身旁的程锦生给拦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她眼前一寸一寸的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老太太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倚靠在程锦生的身上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娃……把我娃还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恍惚的老太太被程锦生搀扶着,送到了等在接待室的阎政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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