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几人走进来,率先看到的是靠墙的土炕上,正躺着一个瘦弱得几乎看不见被子隆起的女孩。
  她正是罗小雨。
  罗小雨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上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而在炕沿边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应该就是罗小雨的父亲,那个村里曾经有名的杀猪匠,罗猛。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昔日宰杀牲口的悍勇。
  他约莫四十多岁,显得异常的苍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经被抽离出去,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个虾米,每一次那呼吸都异常艰难,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下一口气就可能接不上来了。
  他看起来,比他病床上的女儿,更像一个命不久矣的重症患者。
  这个家,充满了被病痛拖垮的绝望气息。
  “罗大哥,您好,我们是市里来的公安,”程锦生蹲下身,尽量与佝偻着的罗猛平视:“我们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一年前,城里济安堂那位医生身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济安堂这个名字,原本眼神空洞的罗猛,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而炕上的罗小雨,睫毛也微微颤了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
  罗猛缓慢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程锦生,他张了张嘴,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更重了:“你们……想要问什么?”
  “付大夫……他是个好人。”
  程锦生在问话,何斌则是习惯性的打量起了这个屋子。
  很快的,他的目光就被墙角一个与这个家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给吸引了。
  那是一台冰箱。
  一台看起来非常崭新的,银色的冰箱。
  在这个昏暗,破旧,充满着浓厚草药味的屋子里,这台冰箱闪烁着过于刺眼的现代金属光泽,显得异常的突兀。
  第29章
  何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刑警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不合常理。
  一个为女儿治病掏空家底的男人,为何要购置这样一件昂贵且耗电的电器?
  这冰箱里, 装的究竟是什么?
  何斌深吸了一口气, 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的冷冻室里, 空空如也, 只在正中间放着一用厚实的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篮球大小的包裹。
  何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具被残忍分尸,唯独缺少头颅的遗体。
  何斌没有绕圈子,直接询问出声:“罗猛,冰箱里那个头, 是谁的?”
  他没有问是什么, 而是直接问是谁的。
  罗猛没有惊慌, 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脸上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承认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是付贵的。”
  何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追问:“哪个付贵?说清楚。”
  罗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致的恨意:“就是……省医院那个……叫付国强的主任……他真名叫付贵。”
  何斌不再犹豫,立刻示意程锦生将等在村子外面的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喊了进来,同时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开始初步处理现场最重要的物证。
  当派出所的同志们赶到, 开始拉起警戒线, 进行更详细的现场勘查时, 何斌走到了被两名干警看管起来的罗猛面前。
  “罗猛,根据你刚才的供述,以及我们发现的证据,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需要跟我们回江州市局接受进一步调查。”何斌公事公办地宣布。
  罗猛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但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端的执拗:“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带上我老婆,和我闺女小雨,我们一起走。”
  何斌眉头紧锁:“罗猛,你女儿需要治疗,我们会联系当地医院……”
  “不!”一直麻木的罗猛突然激动起来,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只一个劲的重复着:“小雨必须跟我在一起!我不会再相信其他任何的医生。”
  何斌看着罗猛那双死寂中又带着疯狂执念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车辆和随行医护人员,你,以及你妻子和女儿,一并跟我们回江州。”
  罗猛闻言,喃喃了几声:“谢谢……谢谢……”
  很快,那颗头颅被小心地装入专用的物证袋,密封好。
  一行人,带着关键的证据,带着嫌疑人,也带着一个重病的孩子,在山区黄昏沉郁的暮色中,踏上了返回江州的路程。
  ——
  阎政屿这边针对石匣沟村支书付建业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初步核查石匣沟村的集体账目,就发现了大量的漏洞和虚假的支出。
  付建业及其儿子付贵名下,除了那栋显眼的别墅,还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以及商铺,其家族资产远远超过其合法收入,初步估算已达数百万元之巨。
  付建业利用职权,侵吞集体资产,收受贿赂的行为,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阎政屿将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子上,沉声道:“如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申请立即对付建业,及其主要共犯,长子付喜实施逮捕。”
  第二天清晨,两辆警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如同不速之客一般,突兀的扎进了尚在晨雾中沉睡的石匣沟村。
  尖锐的刹车声在付家那栋气派的别墅门前响起,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阎政屿一行人迅速下车,赵铁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敲响了那扇昂贵的雕花铁门。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付喜,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蓬松的狐狸皮外套。
  看到门口一脸肃煞的赵铁柱,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蛮横:“干什么的?大清早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赵铁柱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逮捕令,声音冷峻如冰:“付喜,这是逮捕令,你和你的父亲付建业涉嫌严重职务侵占,受贿犯罪,现在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什么?!”付喜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关门。
  两名身手矫健的干警早已上前,一左一右将其牢牢制住,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快出来!公安抓人了!!”付喜这才慌了神,杀猪般的嚎叫了起来。
  屋内的付建业闻声冲了出来,他显然更沉得住气一些,虽然也是衣衫不整,但脸上依然强自镇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出支书的威严:“各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村里的支书付建业,咱们……”
  “没有误会,付建业,”阎政屿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将逮捕令的内容清晰的念出:“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和你儿子的问题,很清楚,抓的就是你。”
  当听到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商铺,涉案金额数百万时,付建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他有些肝胆俱裂,只觉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又狠狠揉捏,付建业身体猛地晃了晃,脚下发软,差点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他扶着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巨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攫住了付建业。
  但多年横行乡里养成的惯性,以及内心深处那张最大的底牌,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救命稻草。
  “儿子……我儿子……”付建业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踉踉跄跄的往屋子里头跑去,想要给他的小儿子打电话。
  他一边跑,还一边语无伦次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儿子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他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才生出来的金凤凰,是能和市里的领导说上话的大人物。
  只要他把这个电话打出去,所有的事情,他儿子就都能摆平。
  只要打通这个电话……
  可就在付建业的手指颤抖着,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的时候。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更快一步的按在了电话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阎政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付建业的身边,那双古静无波的目光定定的瞧着他:“付建业,不用打电话了。”
  付建业猛地抬头,血丝遍布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固执的疯狂:“你放开!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是省医院的主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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