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医生嘲笑他:“智齿留着也没用,还会疼,不拔怎么办?”
外公也说早点拔了少吃苦,还指着外孙略略突出的虎牙,说应该顺便给他做个正畸。
宁谧安不像变成钢牙小子,也不想医生拿着刀子钳子镊子在自己嘴里划来划去。
他企图找到支持自己的人,回家跟妈妈装可怜,妈妈说:“智齿发炎特别疼,能拔还是拔了。”
蒋叔叔也站在妈妈那边,并且以他自己为例:“我以前也戴过牙套。”
宁谧安对着镜子愁眉苦脸:“我的牙很丑吗?也还好吧?”
外公在旁边恐吓:“早跟你说少吃糖,换牙的时候也哼哼唧唧不让动,现在好了?”
宁谧安看向最后的希望:“薛选,我的牙很不整齐吗?”
薛选摇摇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客观评价还是助纣为虐:“虎牙很可爱。”
宁谧安瞬间找到心理支点:“医生说戴牙套要磨掉虎牙的尖,我不想。”
宁女士指着薛选和宁谧安,跟蒋明周吐槽:“薛选肯定是被带坏了。”
虎牙和智齿都还在,宁谧安的虎牙果然很可爱,曾经有人在表白墙捞人时特意强调他标志性的虎牙,但是智齿带给他的确实只有伤害。
应该拔掉,可是五年过去,宁谧安依然没有勇气去看牙医。
薛选那一番话实在是很让人动容,他稀里糊涂就又跟薛选这么继续呆在一个屋檐下,可是他在意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他依然被内心的纠结煎熬着,一度想要鼓起勇气和妈妈坦白。
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也可以继续做小偷,毕竟,薛选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喜欢的人,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懂得喜欢是什么。
——宁谧安有关于下雨天的秘密,薛选也有木头人的秘密。
十八岁生日,宁谧安的喜欢已经酝酿了不知道几个年岁,正如如今长辈们的说法,那时候他也觉得他们朝夕相处,发生感情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因此一度觉得自己告白的话,赢面很大。
被冷漠拒绝后,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方设法躲着薛选的那段时间,他发誓再也不会原谅薛选。
直到二十岁的新年,他很偶然地听到长辈们聚在一起聊天,薛叔叔很感慨地说多亏了宁家照顾薛选:“我妈去养老院之前薛选刚被确诊,她到去世都还担心薛选没办法融入社会当个正常人,他能长成现在这样,多亏了你们,还有宁宁。”
宁谧安听得一知半解,困惑间,听到蒋叔叔说:“我觉得薛选挺好的,除了话少一点,还有特别聪明,完全没有阿斯伯格患者其他的表现。”
宁谧安躲回房间在浏览器上检索阿斯伯格相关的词条,萦绕心头多年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社交技巧欠佳,孤僻,兴趣狭窄,行为刻板,感情淡漠。
很符合呢。
找到了薛选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宁谧安渐渐原谅了薛选拒绝自己时过分的话,虽然有点遗憾,但是人生总要有遗憾的。
但是现在,薛选多次表明可以跟自己维持现状下去,宁谧安知道他不会喜欢别人,甚至很多时候都坏坏地想要继续假装若无其事,跟薛选一起生活下去,他只需要在偶尔的时候蒙受一些自我道德的谴责。
互联网上有很多跟阿斯伯格患者结合后倾诉生活不如意的帖子,阿斯伯格伴侣在婚姻中常常表现出对家庭和伴侣缺乏关怀,边界感强,极度自我为中心。
二十岁的那个新年,宁谧安给那些帖子一一点赞,二十二岁,宁谧安觉得薛选和其他阿斯伯格患者不一样,薛选明明很会照顾人,在家里也很得长辈们欢心。
也许薛选也是那种利用高智商代偿情商、伪装正常社交的患者,也许他心里烦透了自己,有很多年都忍着不耐烦伪装敦实可靠,直到自己不自量力地对他告白,才终于露出底线。
——在薛选数次诚恳表明他们的情谊是真的,他心甘情愿照顾宁谧安之前,宁谧安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因此,他非常在意薛选对自己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薛选照顾自己时实际的心情。
薛选是病人,他不再怪薛选虚伪,但也不想莫名其妙被喜欢的人讨厌,他宁愿薛选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这部分误会解除了,甚至,薛选说,自己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宁谧安曾经通宵高强度浏览阿斯伯格症相关词条,他清楚说出这种话对于孤独症患者的意义,可他依然不能坦然接受薛选继续维持协议婚姻的邀请,因为有些事情,并不是薛选不在意就不重要。
相反,很重要。
他需要有一个知道他们所有前情后果的人倾诉,最好能给他一点建议,妈妈不行,外公不行,蒋叔叔也许可以,自己可以跟他约法三章,让他帮自己保密。
宁谧安想要立即出发去找蒋叔叔寻求帮助,可是右边那颗智齿发出了强烈抗议,宁谧安疼得头晕眼花,回家之前,不得不先去寻求牙医的帮助。
第31章 心机小饼干
宁谧安换了新头像,不止陆蓬发现了,薛选也发现了,他点开大图,看到饼干小人化成一滩趴在草地上,看起来不太高兴。
薛选有一个专门的相册收集宁谧安的头像,因为他重新加宁谧安好友还不到一年,所以这个习惯有了也才不到一年,不过,因为小饼干生产力尚佳,相册里已经有十七张图片了,姜饼小人嬉笑嗔怒,各有不同。
其中有一张是照片,是去年圣诞节,他们一起做的姜饼小屋,因为烤饼干花了很长时间,组装姜饼屋又花了很多时间,宁谧安耐心有限,不愿意继续跟锅碗瓢盆呆在一起,所以最开始准备好做热红酒的一瓶樱桃甜红被他们当作佐餐酒喝了,准备好的香料没有用上,宁谧安给他们在加了冰块的红酒杯口点缀了迷迭香,问他:“也很有仪式感,对吧?”
那时候明明很好,宁谧安不会隔三岔五地心情低落,疏远自己。
世界上如果没有夏天和雨天就好了,可以下雪,下雪天宁谧安会很开心,很认真地趴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雪,高兴的时候还会把画板搬到窗前,去画绿的圣诞树和戴了红围巾的小鹿,然后喊正在厨房收拾残局的自己:“薛选!薛选!你先别洗了,过来看!好大的一片雪花!”
然后趁机把藏在手心的糖霜抹在自己脸上,恶作剧得逞之后,宁谧安会很开怀地笑,倒在沙发里打滚儿。
薛选是很没有生活情趣的人,他品学兼优,从小到大关于学习的苦恼的仅有作文僵硬无情,通常只能得到十分卷面分和几分同情分,但如果是那种场景,即便需要抓耳挠腮苦思冥想,薛选也愿意花一整个下午,去努力地描绘出那幅画面的鲜活。
趁着休息的空隙保存好姜饼小泥人的图片,薛选叫了下一位患者的名字,屏幕上弹出‘宁谧安’三个字,他愣了一下,紧接着诊室门开了,薛选下意识看向门口。
宁谧安穿着干净的白t和浅蓝色破洞裤,头上戴着顶撞色渔夫帽,还戴了口罩,很清新,但是整个人像一株枯萎的小草,蔫头蔫脑地敲了敲门。
宁谧安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了,借口是忙着赶作业,忽然出现在医院,薛选以为他找自己有事,起身给他倒水,一边说:“有事吗?天气很热,怎么不打电话?”
宁谧安摘下口罩,本来就有点婴儿肥的稚气脸颊因为智齿发炎更加圆润。
他指了指自己的牙,不说话,但是薛选看明白了。
“牙疼吗?”薛选从办公桌上拆了一次性的检查包,带好医用手套之后拿起手电筒,要宁谧安张嘴,宁谧安看到他手边那堆针啊镊子的就害怕,往后缩了缩,终于开了尊口:“我就是看看,你不许对我的牙做什么!”
薛选无奈:“你还在发炎,也没拍片子,我对你做不了什么。”
宁谧安放下心,张开嘴给医生检查,他张开嘴:“啊——”
但是角度不太好,薛选看不到是哪个牙齿,站起身身体前倾:“头抬起来一点。”说话的同时轻轻捏着宁谧安的下巴抬起来了一些,然后凑近了一点观察那颗发炎害得宁谧安难受的坏牙。
薛选拿着棉签撑开宁谧安口腔内壁的软肉观察病灶处,不小心碰到了发炎的牙龈,宁谧安顿时惨叫,薛选连呼吸都放轻了,收好棉签坐回去,说:“你要先吃消炎药,然后才能拔牙。”
宁谧安感觉嘴酸了,害怕牵扯到剧烈疼痛的牙龈,轻轻揉着嘴角,闻言问:“拔牙会很疼吗?”
薛选说:“会打麻药。”
“拔完呢?会疼多久?”宁谧安追问。
这个问题薛选没办法给出确切回答:“可能两三天。”
“如果不拔呢?”宁谧安咬着嘴唇:“我可以每次都吃消炎药和止疼药吗?”
他眼角发红地问。
薛选并没有听出宁谧安话里的破釜沉舟,他正在开的处方,那些药宁谧安之前牙疼的时候都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