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镜子
贝映站在原地，看着离她愈来愈近的段星野，心脏怦怦直跳，喉咙颤抖。
神啊，如果您听到我的求救⋯⋯请您立刻让段星野消失，否则我会以为我真的转运了，您终于开始喜欢我了。
站定在她面前，段星野抿脣，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你、你现在才回来啊⋯⋯」
低眸躲开他的视线，贝映连忙后退好几步。
段星野一顿，皱眉，「怎么了？」
感觉心脏都要飞起来了，贝映憋着呼吸，深怕他发现自己极力掩藏的秘密。松开被攥皱的包包带子，她抬手，『没什么。』
然后她继续后退，将重合的两个世界分离。
段星野担心地看着她，又走了过来，将两个世界再次会合，「贝映你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她迅速比划，不敢看他，『对了，你的事⋯⋯』
「解决了。」段星野莞尔，松了一口气，好像面对了此等艰难，其他的恐惧也能尝试克服。
于是他说出今日不想让她参与的秘密：「那是一封遗书。」
「今天他前妻来给我的，就在你来之前没多久。」段星野低眸，「他在自杀前来找过我，想跟我借钱，但我拒绝他了。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他，不敢看那封信。」
「但是看了信之后，我才知道不是因为我，他早就生病了，选择这一步是他终于承受不住⋯⋯」说到一半，他面色微僵，倏地看向她摆手解释：「我、我不是说他生病好！我就是、就是⋯⋯你明白吗？」
大老虎结结巴巴，清秀的眉微蹙，桃花眼写满紧张，瞪得无比大。
贝映当然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大老虎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柔软的人。
她点头，『我明白的。』
目光落在女孩子的浅笑上，段星野攥了攥手指，垂头，「我的意思是⋯⋯」
尾音有些沙哑，他皱着眉，嗓音低落，像乘载数年的心酸。
心脏像突然被人一拧，贝映抬了抬垂在腿边的手，向段星野走近两步。
可下一秒，想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她捏紧手指，又无可奈何地停下。
「至于那把钥匙⋯⋯」同时，段星野又开口，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又怀旧的笑意，「我之后就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贝映蜷起手指，不断拔河的心脏再度往他的世界倾斜。
微妙寂静的夜色下，段星野看向面前垂头站立的女孩子。许久，他抿了抿脣，踌躇地问：「那、那你呢？」
「贝映，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话刚道出，他猛然一愣，赶紧换了个说词，「我、我是说你朋友的。」
贝映仰头看向他，段星野正专注凝视着她，俊美的脸庞在月色下闪耀，柔水般的眸子满是小心翼翼。
他应该早就猜出她根本没什么朋友，有的只有一颗跟他一样胆小的心脏。
可他却选择温柔地不戳破，还比她更紧张地掩藏。
贝映微微一笑，『我也解决了。』
见她比完最后一个手语，段星野重重松了一口气，弯起脣角。
贝映没再比手语，段星野也没再说话，两人静默着，隔着一条长长的路。
月光洒在柏油的每一寸皱摺，乌漆麻黑的路好像变成了银河。
突然，段星野向她走近一步。
手绞着衣襬，腼腆的红衝上耳尖，他的身体开始细微颤抖，彷彿有股力量慢慢匯聚，支撑他看向眼前的女孩子。
「贝映，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视线与他闪动的目光交会，直到看清他眼底的羞涩，她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屏住呼吸。
贝映缓慢嚥了口唾沫，右脚无意识地向后缩。
可他偏偏察觉到她的不安，于是变得更加坚定，再度往前一步，「这段时间很谢谢你。」
『不、不需要。』再次往后退，贝映低头，飞快比手语。
「你别走。」段星野又前进，蹙眉直视她，声音因坚持而发颤，「我有话要对你说⋯⋯」
糟糕，她竟然该死地期待他要说什么。
整个人化成一锅冒泡的热水，几乎要烫出烟。贝映咬脣，害怕理智崩溃，快速比了一串手语搭配嘴形，也没管段星野能否看清，『段星野，我要回家了，再、拜拜！』
她转身，求生本能地朝家的反方向走，脚下生风，根本不知要去哪，只知要逃，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盛夏的温度太高，脑袋黏糊得像融化的糖，心脏跳得要撞出喉咙。她不断往前走，以为已经走了很远，直到手机突然震动。
是谁打来的都没看，贝映慌张接起电话，贴上左耳。
细微的电流声混着助听器的杂音传来，一阵安静后，是熟悉的三下——
三声闷响撞上心头，贝映站在原地抿紧下脣，感觉有粉色的细粒迅速佈满全身，发丝到脚趾都在颤抖。
鼻子一酸，贝映眼眶发红，捏紧手机。
可是她不敢，她是什么人，她不会说话，她不能听——
够了，不要再敲了，不要再——
一颗眼泪掉了下来，贝映猛地转身，泛红的目光撞上男人的脸。
那个全世界她最不敢想的人，拿着手机站在远方，望着她，脣形正在说——
光从他的身上，伴随他的声音，从他的世界，柔软又稳当地来到她这里。
段星野笑得烂漫，眸子弯成月牙，流转着无边无际的温柔，「贝映，你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吗？」
天地安静了两秒，终于，两个世界合一的心跳声，盖过内心的所有告诫。
「谢谢你。」这是口头上的。
「我喜欢你。」这也是口头上的。
把电话掛掉收进口袋，段星野朝她比划完这两句话，接着指向自己，食指和拇指围出一个小圈，摸了两下右脸颊，最后指向她。
宇宙在这一刻，寂静得喧嚣。
段星野站在月光下，望着她笑得明朗，整个人融进了月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段星野在说，我喜欢你。
弯月又洒下一桶亮粉，人间成了星空的镜子。
左耳贴着亮起萤幕的手机，贝映望着全世界最闪耀的那个人，呆呆站在原地，连呼吸忘记。
他说他喜欢她，他是喜欢她的⋯⋯
直到昏厥的大脑甦醒，女孩屏息着踏上星河，一步一步，缓慢而虔诚地，回到男人面前。
段星野低头看她，桃花眼因过度紧张眨个不停，充血的耳尖立在脸颊两侧，像一隻要起飞的小象。
贝映仰视他红扑扑的脸蛋，只觉得他可爱极了⋯⋯
刚回来的气息紊乱，她捏紧颤抖的手指，心脏咚咚咚地跳，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
嚎惯演唱会的嗓子在此刻软弱到极点，段星野凝视她，喉结滚动，「你、你是怎么看的？」
这完全不是平常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如果大老虎醒来了，她一定要夸夸他，对他好，对他加倍的好，好到让他百毒不侵，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然后⋯⋯
先前向上帝许过的誓言在此刻响起，贝映忽然意识到，她今天还没有夸他，也没有⋯⋯
微凉的晚风吹来，贝映看着他头顶摇摆的呆毛，突然觉得他很冷，但她不愿他再冷。
于是她往前一步，跨过两个世界相隔的那条路，抬手——轻轻抱住他。
并奉上她那颗慌乱如麻的心脏。
贝映紧紧闭上眼，把左耳拱进他的胸口，张脣，任由那三个羞人的字，躡手躡脚地躲进他们无限贴近的拥抱中。
如果大老虎醒来了，她一定要夸夸他，对他好，对他加倍的好，好到让他百毒不侵，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然后⋯⋯
无声的尾音落下，她听见从他心脏传出的声音，和她一样，好大、好大——
这个天大的礼物，终于落在了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