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歌
Chapter 26 歌
打扫、晾衣、做菜、浇花,关允慈加入真火教后,每天起床与入睡中间的时段,就由这些事务缝缝补补,织成一床松散零碎的拼布被,阻绝旧日现时的光与声波。得间的话,她会站在簷廊眺望外头景色,越过沙罗曼达常在上面午睡的砖砌围墙,有一口水井标示着山径的起点,那后头便是教徒屡屡掛在嘴边的后山。坐在门前台阶,她派视线探路,探不到的地带就以神思远征,地上的影子一刻一刻偏斜,外伸、内缩,后又外伸,等她总算召回出窍的元神,夕阳早在三合院内外推抹出一片烫金玫瑰色泽,而屋内某处飘来阵阵饭香,虫鸣鸟语不敢张扬又不肯罢休似的忽断忽续。
在这里除了她以外,见不到森然的鬼气或蟠结的颓丧,也没有到处瞎晃不知何以为继的惘然迷魂。其他教徒各以习以为常的步调过活,发条上得不紧不慢,行路也规划得有理有据。相比之下,关允慈就像幽灵投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波纹瀲灩犹如蛇鳞。
有时候,她房间所在廊道上的每一扇门都敞开着,或许为了通风,也或许是为方便他人进出整理,她拿着扫把杵在门边发呆,视线穿过层层进深的门洞,可以一眼望至最底的、只留一小方风物的院落。这景被困缚在越来越小的画框里,鑑别不出萧瑟与否,连色彩与动态都戳不破空气,而无法透到她这一头来。如此凝滞的构图在她心上重压着,几近轧出瘀血,她忽地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是用管子末端般的小开口在观望人间——她身为凡人的眼耳口鼻与大眾化的思维模式,只够负荷大千世界中如许的沧海一粟。
她曾认作是整段人生成败的分量,原来不过是自水沟扫起的一片枯叶。可轻托于手心,也可任它随风飘逝,停(或不停在)任何它看中的平面。人并非独有一种活法,道理谁都会讲,但当路走长走惯了,竟也会翻花绳似的编出一双贴紧她皮肉的鞋子,尾巴摇狗地批示她走出一条它要的生涯。她被自身打造的宿命感给魘住了,直到罗思舷手里释出的火焰逼她褪下了跳不停的红舞鞋。她现在成了一个废人——最起码在从前的她眼中是如此——不爱读书、不事生產、不会赚钱,借宿于不在她名下的老房子里,和一群因缘际会而必须朝夕共处的人们,一同追求她所不甚领会的至尊理念。
没有人从暗处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没有人对着镜头挥手喊卡,命令她回到原点,乖乖按照剧本的字面意义从头来过。
她颠覆了过往对自己设下的标准,好比阴错阳差进入另一个平行宇宙。她可以,也许还是务必,去遵守一种新的规则而生存于世。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快一个月,她终究难以忍受提心吊胆的生活,便壮起胆跑去问罗思舷,平常不在三合院时,她都在哪儿做些什么事。关允慈真正想弄清却开不了口的疑问是,真火教究竟揉杂了多少邪教成分,以及她还有没有机会从这曖昧不明的局面全身而退。弔诡的是,她连她是什么时候同意要加入这宗教都不记得,更明白没能在开头就压榨出动力严词拒却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埋怨。
罗思舷还以为关允慈是在暗指白天能干的活太少,再不找事给她做,她会间到发慌,所以提议她挑几天跟自己一块儿去附近的田里工作,种出来的作物可以带回来为大家加菜,也可拿到邻里间换钱贴补家用。
但关允慈执着的并不在此。无聊不是问题,她就算挽起袖子去工作,对他人也不一定会有所助益,比起她用劳务无意间带给世间不幸,她寧愿继续无聊下去。她想听罗思舷讲明自己的下一步是什么。家事做够了以后,她是要陪同导师去『净化』异教庙宇和教堂吗?即便是有重大文史意义的文物,他们也烧吗?虽然罗思舷说过他们不伤人类,可真火教的先知即是死于自焚,自焚这行为是否会因先烈们的言传身教,而被昇华成通往解脱之路最无与伦比的终结法呢?
「我只是很好奇,你离开这里都是去了哪些地方。」她吶吶道,「我想听你说些发生在外头的事。」
罗思舷偏头看向别处,阴影犹如黑面纱蒙住她的脸,滞了几秒,当她重新面向关允慈时,脸上漾开的是种换过脸皮后的轻透感,彷彿初醒的婴孩。
「我明天晚上得出门打工。想一起来吗?」
罗思舷每週两天的工作地点位处镇中央的一间小酒吧,从三合院出发,骑机车单趟需花去四十分鐘左右。它的门面在一排由檳榔摊、五金行、杂货店和修车行组成的队伍中,显得普普通通,门前的大马路尘土飞扬,不论是重机还是砂石车都无视速限地向前疾飞,好像衝得不够快的人就会被这一场场小型沙尘暴给吸噬似的。一路上只有罗思舷肯遵照交通法规,而每当一台狂野的车辆打身旁猛窜而过,她便会嘖嘖嘖地摇起脑袋,从后照镜跟坐在身后的关允慈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到了酒吧,罗思舷三两下停好车,率先朝门口走去,跟在后头的关允慈无声细看着她的侧影,夜幕下,檳榔摊七彩斑斕的孔雀灯将她映照得恍如刚自印象派画作中走出。她们成为了角色,她心想,假若发生在此时此刻的每件事都是假的,都是⋯⋯一部电影当中的桥段,那么观眾说不准可以根据目前的配乐猜出,在她们推开这扇门以后,形势会跌入低谷还是扶摇直上。
门后是留给她的一条活路,还是一处死胡同?
浓重烟味侵入鼻腔,耳际盈满高谈阔论与杯盘碰撞的杂音。酒吧内部灯光阴暗,关允慈踩着小碎步紧随领路的罗思舷,深恐撞到了把酒言欢的客人或忙得焦头烂额的员工。店面深处闷热的休息室里,罗思舷褪下外套,对镜梳梳头发,又换手随兴搓乱,然后拉开衣橱,探进去欲揪出什么。
预期会接过抹布或橡胶手套的关允慈,对着罗思舷最后拉出的庞然大物感到震惊不已。
「嗯?干嘛这样看我?吉他帮我拿一下。」
关允慈愣愣接过。「我以为⋯⋯」
她关上衣橱门,又拎回关允慈手里的吉他,将它自袋中取出,亲暱地拍拍木质琴身,「上次有新来的弟弟临时跟我借一晚,我才把它放在这里。今天骑车回去的时候要麻烦你背着了!」
「⋯⋯」
罗思舷略微弯腰,平视关允慈的双眸微笑道:「你没想过我是来这儿唱歌的吧?」
「⋯⋯嗯,抱歉。」她涨红了脸。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不用这么紧张。」她扶着关允慈的肩头,将后者轻轻转了个身,手搭在她背后边走出去边道,「我帮你在后排留了个位子,想喝什么我买单。但可别醉到听不见我的天籟喔!我先去准备准备。」劈哩啪啦说完,不给对方回应的时机,脚跟一转便闪进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出入口。
形单影隻的关允慈点了瓶可乐,回到所属的油腻餐桌前,坐立不安且频频更换姿势,间或拉长脖子想在茫茫人海中一瞥罗思舷的身影,她在哪里?我们相距多远?湿透了的掌心该怪罪这瓶冰饮,还是自己失控的肾上腺?
有个男孩上台了,约莫大学生的年纪,留着厚实的瀏海和圆框眼镜,身披一件过大的棕色背心。他背起吉他,调整麦克风高度,做个简短的开场白后,低声唱起关允慈毫无印象的歌曲,乐音轻缓幽柔,唱腔里溶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愜意感。然而,忙着聊天的听眾的声响像把剃刀,把这音色肢解得四分五裂,整首歌听来好似前言不搭后语的呢喃。男孩在稀零的掌声中下台了。
丝毫不敢拍手的关允慈,只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致歉。
下一个出场的罗思舷含蓄跨上充作表演区的平台,朝底下群眾从左至右挥了挥手,接着凑近麦克风吐出一声:「嗨。」双手便在吉他琴弦上就定位。关允慈留意到她上了很浓的眼妆,眉毛眼线画得又糊又乱,彻底糟蹋了与生俱来的美貌。这或许是有意为之的这个想法,才刚抽长出芽就被罗思舷发出的第一道歌声给逐出脑外。
齐秦、罗大佑、凤飞飞、邓丽君。一首接一首怀旧金曲诞生自她震盪的声带与反覆刷弦的手指。正好合乎座席中佔多数的中老年听眾的口味,不少人打起节拍,或跟着一齐哼唱,全场气氛顿时快活起来。只有边角的几名外国人和关允慈没有加入这场同乐会,外国人许是对台湾经典老歌不熟或者无法青睞,木着饰有高鼻阔嘴的脸孔,双眸呆滞地直视表演台。关允慈则是感到一阵愿望落空般的悵惘。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原初是在期盼着什么——罗思舷唱得远非难听,但就是中规中矩;技巧与音色等方面当然不能与原唱比拟,毕竟他们全是名噪一时的大师,可重点是她的歌喉完全表达不出她个人的演绎风格,好像她成了原唱者手中死板板的乐器,正把每一个音符演奏得既精准又大眾,图的是带动听者当下的心情,而不求在演唱结束之后,往他们的皮表底层拓下随着脉搏震撼全身的后劲。
罗思舷收住最后一个颤音,敞开迷人的笑容接受顾客热情的欢呼。关允慈也跟着喝采,然而并非真情实意。她看着罗思舷步下平台,跟旁边一位戴着渔夫帽、看起来应是服务生的少女借火点菸。吸了一口,目光停驻于菸头火光,久久不动声色。
回身,罗思舷将菸还给了少女,二度上台,左手扶着吉他琴颈,右手握住麦克风,稳稳定格在台中央。反应慢半拍的眾人以为她要带来安可曲,兴冲冲叫好起来,有人甚至还吹起口哨。某位酩酊烂醉的大叔从座位上喷出一句:「唱首伍佰的歌!」叫完便跌下椅子,惹得附近听眾捧腹大笑。罗思舷眼底也噙着笑意,与关允慈对上视线,接着往她们既在也不在的世界拋出了她所作的第一句歌词的第一个字。
那像是在几近全黑的洞穴里,摸着岩壁前进。自言自语自怨自艾般的唱腔,结合不断向内涡旋却始终碰触不到中心的和弦,关允慈在她的声音中嗅到了清新的雨水气味,舌尖嚐到一丝千年古庙在潮湿环境下自然朽败所散发出的光阴呼息。
脚一踩空,身下的地板崩开了一条裂缝,关允慈直直如船锚飞坠,失重感透过罗思舷声调的潮起潮落,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被凝合在果冻状气体内的观感。音符和文字在这条琴弦组成的轨道上,忽而加快忽而放慢,不同音质穿插的频率高到教人应接不暇,曲调穿过空气连击耳鼓,衬着松紧切换纯熟的声线,视网膜上繚乱色块如泡沫花海涌绽。
而等她的脑袋稍稍跟上了节奏的变化,坠落持续,但脚下浮现了螺旋阶梯,她可以用倒着走动的姿态一步一步催眠自己,这场持续的坠落并非她输给重力的迫不得已。在螺旋阶梯上倒吊着螺旋向下,阶梯本身也呈螺旋状旋转,头脑不知第几次被歌曲的脚印甩到身后,双腿开始发软、烧融、汽化成地球另一边一隻蝴蝶扇动羽翅的风,她在舞动的音符鱼群中又跑又跳半滚半爬,在这耗尽一生也走不完的下降的螺旋梯、开不到隧道出口的长途列车、吹不尽的连环泡泡、读不到标点符号的长篇史诗、醒不来的梦中梦、数不清的巨木年轮、川流不息的劣质隐喻⋯⋯
她听不出主歌和副歌间的分水岭。倾尽全力竖起耳朵,也辨识不出重复的音律。编排结构各自独立,欠缺过渡用的桥段或往復相乘的元素,一排绵密又崎嶇的流水行云,串接得如此霸道而富新意;罗思舷唱的歌是场没有终点的赛跑,一路加速至听者揣摸会是全曲高潮的地方,跨过了却仍一意孤行地飞腾飆升,高潮张力乘着层次丰沛的变调,在脑内啡的层峦叠嶂中,抓住人们的神魂衝向感官的云霄。
这持续的坠落,持续的高潮。旋律的质过于浓密而令人消化不及,关允慈全身只剩眼球和耳朵能运作,其馀身体部位全散失在比整个星球都更广大的酒吧内的某个骯脏凹槽。或者应该说,她整个人就是她的眼球和她的耳朵,别无其他,她活在这里就是为了当个『接收』的器官,为了要接纳这串歌声;歌唱完了,她人也不復存在,她会被吸进虚空,做回地面时间萎黄的俘虏。
她看着罗思舷高举右手,掌心朝外,指缝间匯聚了满溢的舞台灯光⋯⋯吉他声歇止,她转为清唱,手很慢很慢地、像紧贴着一道透明玻璃墙似的滑了下来,滑到鼻尖前时将手翻面,继续向下摸过她的脸、颈子、锁骨、胸脯、腹部,直抵那最底之底、最深之深。情慾的岩浆沿着这条辙痕,在关允慈身上印下无数湿润的吻。这个过程倏忽间终了,罗思舷此时两手都握住了麦克风,歌声在收讯不良的雪季中驶上一条颠簸的山路,就这样渐渐消止,淡入漫天雪幕与山的夹缝里。叙事的诗意未减,她濒死的低吟使空间盈满禪意,也让随之而起的静寂失真有如廉价的骗局。
观眾迟疑地鼓掌,几人试图以扭开瓶盖灌酒,或做做样子调整椅凳的行为化解冷场。罗思舷朝台下鞠了个躬,步下台阶,孤身走回休息室。关允慈身后猝然响起一阵激昂的法语争论声,她转头瞥见那几名交头接耳的外国人面露惶惑,好像刚目睹了古罗马皇帝从幽浮舱门后一脚踏出般的惊喜若狂。而关允慈自己呢?她用发麻的指尖碰了碰发麻的脸颊。我这是在笑在哭?在嘶喊在语塞?她觉得自己彷彿成了在疾扑而来的车头大灯中发傻的麋鹿。
鸡皮疙瘩窜上后颈,泪水在眼眶打转。关允慈好想听罗思舷亲口告诉她,在她们俩中间上演的这个奇蹟跟教派有什么关係?跟火焰有什么关係?
跟我——区区凡人的我——又有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