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沙罗曼达

  Chapter 25 沙罗曼达
  载着一行三人的发财车驶过坑坑疤疤的碎石路,开进一间三合院的稻埕。停车熄火,关允慈跃下车斗,偷眼看着稻埕边沿几人三五成群,有的背靠柱子挥扇,有的坐在藤编摇椅上打盹,谁也没对她这张新面孔特别显露善意或敌意的样态。只有一位手持扫把、面露和善的年轻男子前来迎接,相互交换过姓名后,领着关允慈与罗思舷进入正厅。阴凉正厅内最先映入关允慈眼帘的,是正前方一幅长条巨幅画作,绘有一隻火云繚身的赤色大鸟,一隻凤凰?金色爪子鉤着紫檀色树枝,缺了瞳孔的乳白双眸令人看不出祂所视何方。
  她站近了点看。很漂亮的工笔画,尤其那双翅带着骨血如生的流动感,彷彿背后真有人操作着喷枪,正片刻不停地喷着火似的。然比起身为作品主角的巨鸟的灵魂,画师本身的存在更显突出。这句不像称讚也不似批判的感想,关允慈把它留在心底。
  「朱雀,」一旁的罗思舷啟口,「是火神在凡界最高强的化身。」
  他们一齐朝画像比了手印。(『这叫做行祆礼,』罗思舷后来向关允慈介绍。)
  作为入教仪式,男人端了碗红得不意外的液体过来,大家轮番饮入三分之一,关允慈嚐到了一丝花椒掺杂罗勒与生薑的诡妙味道。随后,他们面对面围成圆圈,双手互扣地唱起歌谣,关允慈连歌词是来自哪国语言都没听出个所以然,自然是无法加入合唱,不过她很快便发现这音律重复性高到要想不记住都很困难,遂也跟着轻哼起她的纯伴奏版本,人声造出的颓靡音浪在朱雀的无神凝视下铺展开来,像瀲灧波光自在脉动于水体表层,而表层之下无论是几呎深的魆黑,都与光纹的舞蹈全然无关。
  齐唱结束,罗思舷放开另两人的手,从兜里掏出前夜放火烧掉寺庙所收集到的一撮烟灰,洒在圣像前搁着的一只小玻璃瓶内,连做三次祆礼,然后转向关允慈说:
  「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这话触发了男人身上的某个机关,只见他扭头就走,没留下半句告别,而等他走远了,罗思舷才像想起般朝着对方的背影补充:「你别以为他很没教养或是狂妄自大,导师之间本来就禁止互相干预,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每逢导师讲解的时刻,像他这样保持距离是正确的做法。」
  「⋯⋯原来如此。」
  「对了,他名字叫王大旭,旭日东升的旭,你可以叫他本名或者王大哥就好,看你。」她一派轻松写意地续道,「大旭很有慧根喔,比我早了半年就当上导师。」
  不知该回她什么,关允慈点了点头。
  他们以所在的正厅为开端。占地最大的正厅反而空空落落,掠过朱雀图不计,墙壁赤裸无一物,用四条腿站好待命的家具也不多,单单几把凳子、一张木头长桌(上面摆了一只洋味浓厚的古董座鐘)和一张被推到隅角的躺椅,就这样散乱地撑起简朴却也乏味的怀旧格调。罗思舷想必是认定这儿唯有画像值得一谈,快快拉着关允慈走向正厅左侧的大房,「我们的客厅,就想成是大学的交谊厅吧,」关允慈好像瞄到了两隻老鼠匆匆急跑而过,还来不及看清就被带进下个房间,「厨房,这一带要外食挺麻烦的。我们通常都自己煮,自己想吃的食材就自己张罗,」厨房简陋得有如不被准许开火的房客偷偷摸摸搭建起的克难煮饭环境,关允慈猜想大家可能都偷渡泡麵进来品嚐。草草瞥个三两眼,她们又跨入一系列分隔得极窄狭的小厢房,用作各信徒的卧房兼起居室,大多以木板自製房门来保有隐私,一间面积差不多只够放两张床垫、一张小桌再加一个三层的收纳柜,但有些人——比如罗思舷自己——会牺牲桌子以换取摆放别种物件的机会,像是一架屏风、一綑重金属CD、一对哑铃,或者一把积满了灰尘的乌克丽丽。
  若不是这类混有个人风格的配件四处错置,关允慈几乎要错觉这三合院简直成了监狱的翻版。亦步亦趋尾随在罗思舷后头,她能想见自己被装进关晴芮的身体,正透过后者的眼睛往外张望,行经勒戒所拥挤而冷厉的甬道,自一间接一间滑过视野的隔间门口,寻觅一处新家。
  碰地一声,她的脚尖被门槛绊倒,整个人重心不稳,狼狈掉入罗思舷双臂圈起的空间内。
  「还好吗?」
  「没事⋯⋯没事,」她尽快退离罗思舷的臂弯,「绊到而已,抱歉。」
  「门槛很高,你得把脚再抬高一些。」
  关允慈很好奇,等她在这儿住久了,会不会也变得和罗思舷一样,忘记把脚抬高好跨过门槛这个动作,是如何让她们的上半身压低再压低,腰弯到不能再弯,老鼠似的鑽过这些迂回波折的小洞。终于,她们止步于罗思舷的房间,后者倚靠着屏风席地而坐,拉来一张亚麻坐垫给关允慈,见她正襟危坐、像个模范小学生蹲守路边等候家长前来接送的模样,不禁莞尔: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关允慈无法不低声下气:「我不确定⋯⋯我担心⋯⋯你以后会后悔邀我加入你们。」
  「为什么这样想?」
  「你怎么知道我适合这里呢?」她轻声问。「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稍微对我做点身家调查吗?我有没有前科或暴力倾向,会不会吸毒、扒窃或性侵,是不是狂热的佛教或天主教支持者等等。」嚥了口唾液,她继续说下去,「假设你日后真的反悔了,想把我送走的话,我不会怪你的。」
  罗思舷目露宽容,一字一句发音清晰地说:「我什么都不必多问,真火教——正如同文明、知识、光热以及火焰本身——祂是属于全人类的宝藏。你再怎么丑恶且卑鄙无耻也完全没关係,真火教就是能拯救你的最好方式,一如祂曾经、也将持续地拯救我。」
  「⋯⋯」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会协助你慢慢明瞭真火教『真善美』的品质。这宗教考验个人的善心、勇气与智慧,但并不对任何人设下俗世教条的门槛。只要你是个人,你就具有独立思考和全心奉献的潜质,真火教的大门毫无疑问会为你敞开。」
  关允慈软软地笑了,罗思舷伸手拍拍她的膝盖。「现下你先适应环境比较重要。我们一步一步来,喔?」
  「好。」
  「想不想先洗个澡?你不是有带换洗衣物吗?不够的话也可以穿我的。」
  想当然尔,它们定是囊括了一抹红。罗思舷穿着一身血色上衣与黑色七分裤,清爽短发挑染几丝緋红,与小麦肤色相得益彰,发质不用摸也感觉得到是相当柔顺细软;个子比关允慈高半颗头,平胸细腰窄背,搭配修长的双腿与挺拔的身姿,轻而易举便展现出十足的中性气质。
  凭藉竹节窗櫺筛下的日照,关允慈再更用心地端详罗思舷的外表。这行径的威力无异于正面直视太阳,她必定得小心翼翼——在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之中,会让她產生如此感受的对象寥若晨星——五官组合好看到教人迟疑而难以一眼爱上,反倒遭无名畏惧反噬,害怕自身附骨随魂的晦暗会湮灭了这道光芒,也忧心那光芒其实是从自己指尖上窜发而出。
  阳刚与阴柔不分轩輊的美在她脸上充分融合,眼耳口鼻个个被锁附在最和谐的相对位置,哪怕有任一方的角度、高度、宽度、长度或弯度微调细修了一丁点,都会破坏掉整体的比例与布局。那似大匠精工雕琢,又如自然鬼斧神工、拉胚堆塑而成的精妙的『点』,彼此相连出流畅而精緻的『线』,再立体化为亦柔亦刚、美感层次丰富多彩的整张脸面。关允慈寧可相信,这世上若真有创世造人的天神,罗思舷一定就是那最初、最完善的原型。
  「这栋屋子很棒对吧?」罗思舷误读了关允慈陶醉的状貌,抚摸着墙堵上的浮雕装饰,并手指高处栋架、在斑斑簷影衬映下显得繁复花俏的彩绘作品,欣喜于刚入门的学生竟也懂得欣赏古厝之美,「它是另两个导师,袁琬姍和袁坤龙的祖厝。他们是双胞胎姊弟,小时候频繁搬家,西式、中式、日式的建筑都曾待过,说这儿是他们住过最旧也最温馨的地方。」
  「⋯⋯嗯,我也、」关允慈勉强嘴角啣笑,回答,「我也很喜欢。」
  洗完澡,她们又回到房内,坐在地上展开首次的师生交流。这回,两人都去除了浑身呛鼻的烟臭味,取而代之的是相同的肥皂清香,还有王大旭招待的酪梨蛋沙拉三明治,被握在手心里散溢着扑鼻的香气。饿到了顶点,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关允慈一口接一口咬嚼久别重逢的食物,泪腺的反响快比唾腺热烈。
  她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幸好上头印有枣红色的字样,让她得以更顺利地融入真火教的小社群。不必是明眼人也能察觉,她所处的三合院除了使用大量红砖组砌之外,内部装潢基本也以暖色调为主,信徒更是清一色选着红色系上衣或下裤,虽不至于满身通红,然必定还会透过发色、饰品、刺青、指甲油等方式,多往身上沾染些神的恩光。在眾信徒眼中,这远别于学校订下的服仪规范,或公司为『提升专业形象并促进团队合作意识』而统一发放的制服;他们是真心喜爱穿戴这顏色,以这顏色为荣,更以披掛这顏色于肉身的自己为荣。
  向菜鸟阐述真火教的真諦,罗思舷的嗓音转为浑厚富磁性,并特意拉近两人间距,让双方的呼吸声、说话声、目光、气味,乃至精神全都凝注在同个小点之内,分不清你我地侃侃而谈起真火教光辉四射的内幕。
  真火教教徒信奉火神,火神没有面目或实质形体,也未曾转生为人类降临阳间。火神所掌管的『火』,与我们母星上燃烧的『火』不可同日而语;前者的威力绝非一颗微渺星球所能领受,人们在地球上有幸亲见的火,仅能算作在挡住参透火神之正途的屏风上,戳开一道指头宽的小洞,从这洞口坦露后面那亿万分之一的火神神力,两者差距甚于太阳跟整个宇宙之间的比拟。
  直至今日,真火教出现过两名先知:祝融以及普罗米修斯。祝融职掌『罚恶』,藉火神之力控火烧净不洁者及其信仰;普罗米修斯则主司『赏善』,将光明与希望带给拥有善良明亮灵魂的凡人。这两位先知皆活到127岁,且同为自燃而死,一部分骨灰升天化为朱雀的两颗目视千里的淡白眼珠。
  「简言之,祝融谴责有知的罪,普罗米修斯则惩罚无知的恶。二者相辅相成。」
  此外,信徒间也流传着与先知有关的口头禪,如当灵机一动,他们可能会说:『我被普罗米修斯造访了!』又或者在耳闻人类滥用烈火、为求取经济利益而焚毁山林时,你也许会听见,『愿这些不洁者在祝融的清洗之下,重获理性与自由。』
  而就如关允慈已明白的,火神与先知都没有文字记载流传于世,口耳相传是真火教首要的传承途径。信徒间以自我灵性修炼与烧除不洁异教两方面的活动为主,尤其因后者在『未开化』的世俗法律规范下,被冠上了『恐引发舆论关注』的合法性争议,导生们倾向于不将真火教的所作所为投放至网路或新闻媒体等公眾平台上,而是被动等着像关允慈这样的有缘人,自行现身皈依。
  「那你的导师是谁呢?」关允慈问。
  「我们是第一代。」罗思舷用手点了点心口。
  「⋯⋯噢。」
  罗思舷接着讲述起导师与学生之间的关係。通篇冗长且充斥古怪比喻的介绍,经由关允慈的推导联想,身为导师的罗思舷其实也就无异于她的直属兼室友。在她的类比中,教授(先知)从第一堂课起直至学期结束,都没发下一篇讲义,也没开过一张书单,更别提出席授课,一切学问全仰赖直属(罗思舷)的智性开悟,并且透过传递心法与就近关怀后辈(关允慈)的生活起居,携手同心地撑起本学系(真火教)的繁荣永播。
  但,某大学的一门科系至少会有个明显的起源,能查得到确切的创建日期、人物、理念等等讯息,而真火教却不只创始者身分成谜,连成教宗旨都很抽象(虽然对罗思舷而言并不);这就像一群精力过剩而又异想天开的青少年所创立的社团,以联谊性质为主,神祕主义与思想论辩为辅,关允慈原则上只要把它看作是大学校园生活的延伸就好。
  「在你来以前,我们这儿总共有十一位信徒——七名男生和四名女生。待会我带你一一去认识。」
  她们动身前往其他厢房,中途偶遇一隻正磨蹭着格扇门的宾士猫,长尾巴友善地高高竖起。
  「沙罗曼达!」罗思舷唤道。猫咪走S型台步悠悠晃来,噘起嘴给她搓下巴。「这隻是我们定期餵食的野猫,跟大家都很熟,没有特定视谁为主人。牠很听话喔!想不想摸摸看?」
  沙罗曼达朝关允慈拱起背,尾巴勾引地轻搔她的小腿。她蹲下去摸牠,指腹感觉到一阵引擎隆隆运转般的震动。「好乖。」
  等猫玩腻跑走了,她们便重拾新生训练行程,沿着护龙挨个拜访各教徒。在罗思舷的介绍下,关允慈结识了袁家姊弟、刚才开发财车载送她们的胡大哥、一个金发绿眼的高大外国人克莱德(画了朱雀图的人就是他)、一个社会学博士研究生,以及老踮着脚尖行走的中年妇女等人。其中几人比较话癆,会跟关允慈喋喋不休地讲起他们正在或打算做什么——要去后山散步、去赏花、去打扫稻埕之类——并祝她往后在三合院能过得顺心遂意。关允慈猜测,『不能聆听非自己导师的人的训诫』这条律例,并不包含信徒间无伤大雅的打屁间谈。
  每进出各教徒的房间,罗思舷都会领着关允慈行祆礼,对方也以祆礼回敬,顺便恭喜罗思舷昨晚的净化仪式成功。我什么时候得去参与这项任务呢?关允慈根本没法想像自己能将燃起的火炬竭力投向别的宗教圣殿的屋顶,破坏建筑已经够糟了,弄不好烧伤了留在里面的人或小动物,我死几万次都不足以弥补啊。
  「不可能烧伤谁的,」罗思舷听完她的顾虑后说,「我们每次都会确保里头没人后才会动手。」
  「真的?」
  「不然我当时干嘛叫醒你?说过了,我们不是极端份子,不是像奥姆真理教那群疯子一样,想发动恐攻或统治世界什么的。」
  这会儿,两人已回房休息,罗思舷嘱咐她先睡个午觉,醒来后去帮忙清扫和准备晚餐。「体力劳动比死背教义更重要,」她告诉她,「先活动你的身子,让它可以不靠外力就能產出热能。」
  有点懂又不大懂地,关允慈接过枕头躺下,仰望屋外树影婆娑,溅了几点在那作工考究的鰲鱼托木上,像在对她轻眨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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