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馀波

  警方的支援随着救护车抵达,外头顿时一片吵杂。
  他只想要紧紧抱着艾旗,可他知道她需要去医院,在第三台担架被推进屋子里时,他一手环住她的背,另一手穿过双膝后头,将她轻轻抬起来,然后放上担架。
  肩上的毛毯滑落,他弯下腰将之拾起,一室狼藉,他仍将毯子摺好,掛在沙发的椅背上。
  墙面和地上的血跡,腰上的配枪少了一颗子弹,他的胃直直往下沉。
  第一个抵达现场的员警,正在门口和警探做简报,他刚刚也听艾旗说了,还无法消化她们俩经歷了什么,在如此危急的情况,艾旗的反应让人惊艷也让人心痛。
  用左手揉着太阳穴,却在看清楚朝他走来的是谁时,狠狠僵住。
  面前的女人有着暗红色的捲发,岁月使她眼尾的纹路更加深刻——她是梅莉·温士顿。
  「怀尔斯,对不起,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你。你还好吗?」在他的记忆里,温士顿警探很帅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此刻她看起来很难受。
  「你的手流血了,要不要去一趟医院?待会鑑识科会来,我可以明天再跟你联络。」
  她眼里没有一丝催促,就像十三年前,她静静在他面前等他开口一样。当时他抱着头,花了好久才敢跟她说⋯⋯。
  『他们想进到音乐教室,父亲即时抵达现场,不然他们都快要⋯⋯』
  『出教室后,我看到父亲躺在地上⋯⋯其实我进体育馆的时候,有看到洁西⋯⋯我不敢跟艾旗说⋯⋯』
  她就只是静静地听,最后她跟他说:「没有任何孩子该经歷你经歷的事,你跟以前再也不一样了,但那不会改变你的坚强和善良,我相信你会没事的,怀尔斯。」
  他总是压抑着恐惧和愤怒,稍早失控过后,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
  温士顿警探看起来更难受,伸出手捏捏他的手臂,「我请员警送你去医院。」留下联络方式给她,他坐上警车后,一路沉默到石竹镇上的小医院。
  他抵达时,并没有马上去处理伤口,而是穿娑在不大的急诊室,很快就找到艾旗的病床,护理师说已经联络她的父母亲,建议今晚住院观察一晚,随后拉了一张椅子给他。
  「请问妲芝呢?她还好吗?」
  「妲芝小姐的伤势严重,正在输血,待会准备送去I市大医院。一家人真可怜⋯⋯她先生稍早才因为车祸被送来⋯⋯」
  怀尔斯坐在病床旁边,扶着额头,他在心里不断想着⋯⋯猎人会成群行动,他已经数到四个人,该不会有更多人?他们会不会太大胆了?不但让派顿露脸,还一次伤害了那么多人。
  心里有太多疑问,他想起被他挥棒攻击的男人,伸出手摸摸艾旗的头,她睡得沉,他起身走往柜檯。
  「请问跟妲芝一起送来医院的男人,状况怎么样?」护理师有些迟疑,他只好掏出皮夹给她看他的警徽。
  「他头部有钝伤,右眼可能失明,目前正在进行磁振造影和X光。我就在想他是不是歹徒⋯⋯脸上有面罩,还有警长办公室的人跟着⋯⋯」
  「他做完检查可以跟我说一声吗?麻烦你了。」
  她点点头,低头准备继续忙,就见他搁在檯上包着白布的手,白布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色。
  「你的手⋯⋯我叫人帮你看看。」没等他回应,护理师就吆喝着不远处着伙伴,他被带到角落,坐下后他将右手放在铁桌子上,艾旗的父母亲还没来,他时不时回头往她的方向看,就怕她忽然消失。
  他静静看着对方清理、缝合、上药和包扎。急诊室入口传来声响,他们全都抬头查看,他心一紧,看着艾旗父母亲哭红着双眼,随着护理师来到她的床位。
  对方交代他要怎么照顾伤口,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们帮艾旗安排住院,她母亲看到他时,紧紧拥抱他,着急地想知道发生什么事,警方说是武装抢劫,他们不相信。
  他说他还没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但可以确定歹徒是衝着她们为竹高枪击的倖存者来的。
  如此恶劣的玩笑,不可原谅。
  时间接近午夜,两老在病房陪艾旗,他回到急诊柜檯,护理师很快便认出他,说再过半小时,那男人便会结束所有检查。询问了检查室的位置,他在转角靠着墙,耐心等待。
  门一打开,他便跨出步伐,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旁边跟着员警,那员警看到他风风火火地靠近,腰上还有配枪,警戒地举起一隻手要他停下,另一隻手搭上配枪。
  他掏出皮夹,给他看他的证件。他和员警说明他稍早也在现场,在市区的酒吧可能有遇到这男人的同谋。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员警退开,病床上的男人没戴着黑色面罩,头上虽然被包着厚厚的纱布,仍能看出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子。
  他惊讶地扬起眉,是那天站在冰柜后将冰淇淋递给艾旗,还朝她眨眼的男人。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实迈先生的小儿子⋯⋯我们家几乎每个週末都会去那里吃冰⋯⋯」
  因为这男人和艾旗聊得开心,后来还与他搭话,所以怀尔斯有好好的观察他,没被冰柜和结帐柜檯挡住的地方他都看了,他的脖子上并没有任何刺青。
  但现在那里有一朵小小的石竹花。
  他凑近,问那员警,「你有看过这个吗?」
  「有⋯⋯竹高枪击后,蛮多学生贴这个纹身贴纸,纪念死去的同学和老师,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怀尔斯从没想过,I市和A市追查那么久,他们的答案竟然就在不过离城市三个半小时远的石竹镇。
  他们一直以为倖存者猎人是一名连环杀手,却从没想过他们是一个团体。
  员警看他陷入沉思,表情复杂,不敢随便惊动他,用眼神示意医护人员先去治疗伤患。
  「你说你稍早也在现场,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石竹平常就一些偷窃、毁坏公物啊的案子,偶尔外地人在市区闹事⋯⋯自从那件事后,这大概是最严重的一件吧⋯⋯」
  那件事后,每一分、每一秒荡起的馀波,他以为他们都承受得够多了。他握紧拳头,不久才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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