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5)

  小金门有一个商港,就是长毛驻守的九宫码头,另外有一个渔港,叫做罗厝港。
  面对港区的,是每个渔港附近都一定会有的妈祖庙。罗厝港的妈祖庙就正对港区,庙门出来是一片空地,直接紧连海岸。
  面对着夕阳西下,长毛叼着香菸。「很简单,白痴也会唱的歌。」
  「真的吗?那你教我唱。」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歌本。
  长毛很奇怪,自己写的歌,如果不看歌词跟和弦,他也一样完全不会弹。
  「教你弹都可以,不过你不要像我那个白痴学长一样,学半天学不会。」
  九宫有安检站,罗厝当然也有,这里的站长还跟长毛同姓,而且跟他一样龟毛,一样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所以,他们是好朋友。
  这次我来金门,天气稍稍暖和一点,至少,不再冻得我脸色发青。长毛跟他熟识的百姓借来一辆机车,载着我逛了一圈小金门。第一次看见厦门,第一次看见有战斗功能的坦克车,第一次,看见长毛所属的中队部,那里简直是个渡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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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决定收回,那些我说过的永不改变。
  云很灰暗的那几天,在心里,在如此遥远,说声再见。
  我会试着纪念,收藏你给过的铭心誓言。
  风很放肆的那几天,像从前,像你的侧面,我看不见。
  心和心就不再连成一线,深夜里就不再想见你一面。
  我是只能够湿了眼,绝了念,一个人在夜里痛快的独自失眠。
  心和心就不再连成一线,深夜里就不再想见你一面。
  撒野的泪水,滴落在,分手霎那,弹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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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名叫做「弹指之间」。他唱得很激动,吉他也刷得很有力道,对着一轮火红的夕阳,他用歌声与琴声附和橙色的阳光,覆盖整个渔港。
  「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
  「有想写给谁吗?」
  长毛放下吉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给吉儿好了。」
  在他不愿提的这个故事里,有着很多争执,也有很多甜蜜,只不过通常,甜蜜表现在他回台湾时,争执发生在他回金门后,而悲哀的,是他人在金门多,回到台湾少。
  「或许会有转机吧!」他说:「只不过没人知道,转机会转到什么方向……如果可以,我想全部都重来。」
  「都重来?你要从哪里都重来?」
  长毛笑了一笑,搓搓自己的脑袋,转头对我说:「从我开始接触网路,成立文学频道那里开始好了。」
  「为什么?」
  「那里成就了我的梦想,也毁灭了我的梦想。」
  成就的,是他文学的梦想,毁灭的,却是他爱情的梦想。
  「那你有机会了。」
  「为什么?」
  「昨天我开车去机场前,已经发了信件跟申请函。」我说:「我请系统管理部,把你们不要的『写一个梦』给关闭了。」
  即使它已经改名叫做「无名」,但是我依然习惯叫它「写一个梦」,因为改成「无名」的时候,吉儿已经出现;「写一个梦」,则是我跟长毛最和谐相处的时代。
  「谢谢你。」
  「阁下大可不用如此客气。」
  然后,面对着夕照长空,用归来的渔船当背景,他吻了我。
  「上次你问我是否还爱你,记得吗?」
  「嗯。」
  「这次换我问你,你对我还有感觉吗?」
  长毛点点头。
  「能维持多久呢?」
  他没有回答,眼神不再空洞,但是却没有方向。站在海边,听着海水撞击堤岸发出的水声,我后悔我问错了问题。这只让我更确定了自己的悲哀而已。吉他的声音响起,他用我不懂的音乐回答我。
  感觉维持多久,并不是重要的问题,已经纠缠了将近三年的我们,其实谁都早已不再需要答案。每一次的分分合合、若即若离,早已证明了我们之间的无法永恆。我只求,能这样守在你身边就好。只求,守候已久之后,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就好。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不过,长毛很快地给了我答案,感觉维持的时间是四个月。
  这段时间,酸雨人不知道在哪个偏僻的山里头进行基地训练。我打他的手机打不通,他也没跟我联络,只有寄给我一张名信片,要我多注意身体而已。
  我曾经好几次间着没事,自己晃到埔里去,晃到长毛家。跟长毛的娘亲聊聊她这个糟糕的笨儿子,聊聊她这个笨儿子做过的很多蠢事,还帮忙开车,载着长毛娘亲到处去玩。
  在埔里的感觉,让我很轻松。躺在长毛的床上,我想像着他睡在这里的样子:打呼、捲被子,偶而还会讲梦话。
  甚至,我还司机兼保母,帮长毛已经嫁到新竹的姊姊,载着她的女儿,往返新竹与埔里。当然,这些事情我没有告诉长毛,因为他不喜欢他的女朋友,在他不在的期间,擅自跟他家人打交道。
  我们每天通电话,他说了很多他跟吉儿的事情,许多争执的原因、许多摩擦的发生点,说穿了,不过是两个人相爱太快、了解太少,聚首的时间又太短的缘故。而这些,其实长毛早就知道,只是他无力改变,因为他还在当兵。
  想找一个可以爱一辈子的人不容易,长毛说他有幸,可以找到两个,不过第一个离去得太快,他还不够成熟时,就已经失去了,那是綺綺。第二个他没有时间好好把握,为了服兵役,他失去了很多时间,也造成了问题。
  听他讲着,我觉得自己够幸运,虽然我只遇见过一个,但是,至少这一个现在还在跟我聊心事。
  对于长毛跟吉儿之间发生的种种问题,他说他很对不起吉儿。吉儿人在台中,是活在他们原本所处的世界中的人,长毛可以一声不响,窝在小金门过日子,吉儿却得留在充满问题的原来世界中,继续那些争吵的阴影,无法挣脱。谁都有错,却也谁都没有错。
  「所以,有时候我很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得下去……」他最后这样对我说。
  应该感到高兴吗?如果他跟吉儿分手了,就会选择我吗?或许我该高兴,但是我高兴不起来。没有一个人,看到自己深爱的对方在痛苦,却还能高兴得起来的。
  而我跟长毛,之所以能够没有这些问题,是因为我够安静,他想要的,就会是我想要的,他的问题,就会是我的问题。他入伍前刷爆的信用卡,变成我的债务。他打爆的手机费用,变成我的帐单。他所无法解决的,是我会想要偷偷为他解决的。
  淑芬一直说我是白痴、笨蛋,不过,我很乐意被她骂,因为我很开心,终于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了。
  即使我们离得很远,见面时间更少,我都不会去跟他发生这种争执,一来我们认识够久,二来,我爱他比他爱我多,我不吵,我们两个人就不会吵,所以为他付出,我并不觉得白费。即使这段感觉只维持了四个月,我都没有后悔。
  离他退伍,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我的工作稳定之后,已经可以自由排假,只要工作应付得过来,同事之间,假期容易协调,更何况,我还可以去拗淑芬,求她跟我调假。
  那阵子,长毛经常在站夜哨时打电话给我,我们像是从前那样的亲暱,又像是初认识的朋友,无话不聊,直到七月中,他却又忽然改变了。
  订好了机票,也帮长毛准备好几件他说想要的黑色素面上衣,他的单位很自由,可以穿非制式的上衣当内衣,我想打个电话跟他确定时间,他却说暂时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七月,我的天空从闷热难熬的盛夏,忽尔堕入冰冷的世界中,握着手机的我,心里面诧异万分,而随即猛然有了醒悟,或许,又是时候到了,只是我觉得不甘心,很想知道,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看着我收拾得差不多了的行李,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肯回答。
  长毛是个很会对全世界撒谎的人,他可以说一千个理由,去掩饰他最后真正的目的,也能够用一百种解释,去开脱他做过的一件事情,只不过,认识他久了之后,就能够知道他的习性。我忽然想起他以前的女朋友婉怡。不愿意自己成为一个永远被欺骗的角色,我想问清楚事情,哪怕结局有多难堪。
  「暂时让我安静好吗?」
  「……」
  「我没有要躲你,我只是不想讲话。」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暂时,先别问好吗?」他的语气很冷淡。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
  「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已经答应我了,我先去金门找你,再一起回台湾……」
  「取消,可以吗?取消!」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长毛的耐性不好,他不喜欢被一直追问,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不问。
  「吉儿跟你吵什么了吗?还是……」
  「我说,可不可以先别问呢?」
  握着手机,我整个人沉默了下来。
  「我很想跟你讲一些什么,但是我现在又觉得什么都不想说。」
  「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
  「那拜託你现在不要这么关心我,拜託你乾脆忘记我,这样好不好?」
  「你明知道我做不到的……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自己声音呜咽,手在颤抖。
  「如果你坚持要问,那我只好掛电话了。」
  「你不要掛我电话……拜託……我……」我已经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莫名其妙的一切,没有心理准备的我,只能在这里着急,在这里开始哭。于是我又说了这一句:「我真的只是想关心你……我很在乎你……」
  「我这种男人哪里好呢?我没钱,什么都不能给你!」
  「我没有要你有钱啊!我也不想得到你什么呀!我只想爱你……」
  他的声音好大声,这是第一次,他对我大吼:「我不值得你爱的!」
  「值不值得你让我自己决定嘛!」我也喊了一声,句子的馀音,通通变成了我的哭声。「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长毛叹了一口长气:「是我的问题。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知道我现在在看什么吗?」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
  「我手上有一道伤口,六针的刀伤。」他忽然苦笑了出来。
  你可以不爱我,却永远不能阻止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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