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这已然不该称作是一张人的脸。长久的凝望这张脸,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伤害,而对曾经的秋灵素,现在的叶淑贞,伤害最深。
  谢怀灵不愿过多的去描写这张脸,描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世人只知红颜易逝,柔情易老,哪知世上更有世事无常,摧花毁碧,石观音将容貌看作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却又夺走她人的容貌,剩下一个秋灵素狰狞如鬼怪地活在世上,她又有多少次恨不得一死了之呢,又怀着多大的信念才活下来的呢。
  “我这张脸。”叶淑贞欲去摸自己的脸颊,却也停住了,没有摸上去,自嘲道,“就是她毁掉的。你也许从前还听过我原本的名字,我叫秋灵素,也曾有过个‘武林第一美人’的虚名。十五年前她来找到了我,然后毁去了我的容貌,也伤了二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手段只会更毒,武功也只会更高,谢小姐,请以我为鉴吧。”
  只要还有悲剧重演的可能,她就由衷地不希望看到,石观音再来毁掉谁的人生。
  可是出乎意料的,叶淑贞——不,秋灵素——并没有看见害怕,在谢怀灵的眼中,一丝一毫的惧意和对她面目的嫌恶都没有。
  “既然是如此歹毒之人,更不应避其锋芒。”
  谢怀灵柔软的掌心代替了叶淑贞迟疑的双手,贴上了她千疮百孔、犹若恶鬼的面容。她看着秋灵素的眼神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就如在梦中了,多少年过去了,她上次拥有别人这样平和的目光是什么时候?
  秋灵素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见任慈的时候,第一次见叶二娘的时候,她曾拥有天下男子的爱慕,如今却也为一个后辈的从容而酸了眼眶。她咬着牙吞下了心酸,又快要为谢怀灵流出第二滴眼泪。
  而谢怀灵为她擦去泪意,轻声说道:“秋夫人,我不会走的,作恶多端的是石观音,自然只能有她有来无回的道理。她将您是摧残至如此,手上更是血债累累,这一切都必须要有个尽头才行,莫非这么多年,您就不恨吗?”
  不恨?秋灵素的指甲陷进了肉里,该用什么文字,才能够形容她的神情呢,她的声音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没有一日不恨她……我没有一日不想让她加倍偿还!”
  谢怀灵放缓了语调,这就对了,有恨就最好,只要有恨在,人的潜力与行动力就都是无穷的:“那就请您相信金风细雨楼,也相信我。”
  秋灵素反握住她的手。清亮的泪珠滑了出来,烫在了谢怀灵的手上,泪珠的主人点了点头。
  谢怀灵望着她,又说了:“对了,不知我可否再见一面南宫灵,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他。”
  不等任慈决断,秋灵素就一锤定音了。她抓住了谢怀灵的手指,说道:“谢小姐去就好,没有什么不能见的,只是要小心些。”
  鬓发垂下来些许,是谢怀灵在点头,这也遮住了她眼中漩涡般的景象,黑云压城。
  .
  黑云再散开,托出一个人影的轮廓,人影坐在桌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叫人看不起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道影子轻盈地从窗外翻了进来,避开了监守的丐帮弟子的耳目,还不忘合上窗。
  抛却了伪装后,露出来的才是无花的真容,清雅如仙,只看外貌好一个飘然出尘的美男子,真是他肮脏内心最好的伪装。他站定后再侧耳一听屋外的动静,没有人发现他来了,他才慎重地放轻松了些,去看南宫灵。
  南宫灵在桌边如同一块石头,是动也不动,无花先开口:“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得了他的催促与疑问,南宫灵才开始说话。他大概的说了说为何会有此祸,无花也拿不准对话有没有被人听见过,心下暗怒,但是事已至此,再去反省也是无济于事了。他眼珠一转,决定先稳下来南宫灵:“此事我会想办法,任慈和叶淑贞,有没有和你再说什么?”
  “没有。”南宫灵一口否认,道,“无非就是骂而已,又能如何。”
  无花再道:“不过一时之辱,不要放在心上。母亲已经来了丐帮,同我见过面了,一计不成后面还有的是机会,等几日后她就会带我们走,只是还需要你去做些事,任慈不会对你太寒心了,他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去认个错就还会有机会再动些手脚。”
  听到这里,南宫灵还在想事的心一跳,他问道:“何事?母亲真要杀谢小姐?”
  无花万万没想到这时候南宫灵还记挂着这个,暗骂了一句蠢货,可面上还要笑着,做出兄长该有的做派。不过他又嫌南宫灵容易坏事,并不把事情的全貌、石观音身陷被动的真相说出来:“那是自然,你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不听母亲的话吧,弟弟?”
  南宫灵袖子里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想起白日听见的许多话,再听见无花的这声弟弟,心态也早不如往日。他想的不再是天枫十四郎的死,也不是无花和石观音说的血脉相连的亲情,一道深刻的裂痕作祟,他此时再看无花,和此时看任慈看秋灵素,又有何异。
  最终他对着无花说:“当然不会。”
  第93章 赠以重提
  无花诱哄地放低了些声音,真就如同一位再关切弟弟不过的兄长一般,还不忘拍拍南宫灵的肩,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任慈杀了父亲,今日我们报不了仇,来日方长,还有的是办法,至于谢怀灵……母亲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万万不要为此与母亲生了间隙,母亲也是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了我们的。”
  可是南宫灵看着无花的脸,看着这张曾经被他附以真诚信任的脸,却只听得见谢怀灵的声音。
  她在门开的声音之后,蹲在了狼狈的他面前,她面上没有对他的嫌恶,他看得见的是哀痛。这位他的心上人,不愧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在她的口中,他告诉她他为何要背叛任慈,然后她便说给了他,一个与无花所说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天枫十四郎当年,是为了寻妻来到江湖的。石观音抛弃了你们父子,一个人回中原复仇,拆散你们家庭的不是任慈,是她呀。】
  南宫灵忍不住为母亲辩驳,明明是母亲不忍心拖累父亲,又怕父亲担心,一个人回到了中原复仇,却不巧父亲追了过来,最后惨死在任慈手中。
  谢怀灵静静听他说完,再温声地直接点出了故事中的漏洞:【如若是不忍心拖累,又为何连借口都不找一个呢,南宫公子,莫要被利用了。】
  她再又说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爱孩子,也不是所有的妻子都爱丈夫,这天底下最爱你的,就是任帮主与任夫人。是石观音憎恶任夫人,才设法想去毁了任夫人的人生,她如此神通广大,怎么多年来还不知你们兄弟二人去向,也不亲自为你父亲报仇,偏偏要等到现在?也是因为她恨任夫人啊。】
  【我所说的这些,你来日自可去验证。南宫公子,少帮主,你本有这世间最真挚的亲情,最好的前程,不要将泥沙错当作了珍珠,错害了自己,石观音与无花是不会有多在乎你的,此时回头,尚且不晚。】
  没有分量的言语重若千钧,在南宫灵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谢怀灵刻意地没有去指责他,因此他几乎听进去了她说的每一个字,而这每一个字都是出口前就被精心打磨过的,此时应计划败露而心神不稳的南宫灵,要如何不被说服。
  再者而言,南宫灵当然不是多正直的人,他的心中,就没有惧意吗?他的前途尽毁,他心中就没有波动吗?人终归是自私的,他就能接受万人敬仰的丐帮少帮主要远遁大漠吗?谢怀灵无疑也是为他递来了台阶,他能够望穿迷雾,看见无花与石观音的真面目。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动摇了。即使是他不爱谢怀灵,也难免会付出几分信任,更何况南宫灵本就爱慕她,听她说完后,心中千种心绪一并发作,更是无可收拾。
  对着无花的话,南宫灵再也真心的笑不出来,只道:“我都明白的,兄长。不知母亲有什么计划,尽管吩咐我吧。”
  .
  第二日,苏梦枕的信还是没来,谢怀灵还是在等。
  剩下的时间还有三四天,她也谈不上着急,苏梦枕道德素质过硬,有望去一战汴京江湖人道德素质之巅,虽然在神侯府那几个的对比下可能没办法当魁首,但是做个前几名之类的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放她鸽子。谢怀灵之所以还在念叨这事儿,是她在想,到底是什么安排能花苏梦枕这么长时间。
  她有提出什么很难的要求的吗?也没有吧。
  就算有,谢怀灵也是不会反省的。
  她且先接着等,顺便做些正事,虽然正事好像是不该顺便做的。总之,她的计划在稳步的进行,稳步到她还有闲工夫再去兼顾别的事,硬凑和着跟陆小凤花满楼一块儿出了趟门。
  沙曼自然是不赞同的,万一石观音这时候来了呢,那要怎么办?但她自南王府一事之后,就不再去质疑谢怀灵的任何决定了,她更倾向于去想谢怀灵心中有数,所以即使心中略有微词也没有说出来,是谢怀灵在路上和她聊天,她才提了这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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