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谢怀灵的动作停下了。她原本还在用筷子点着碗底,在过一会儿就饿和捏着鼻子再吃点之间做她的伟大斗争,直到听见了陆小凤的话,才中断了她的思索,神情也一并凝滞了,仿佛已然神游,滞如木雕。
而后过了几息,她才露出了一个接近恍然大悟的眼神,以手捶心道:“我就说我忘了什么,果然还是学无止境啊,我忘记给六分半堂泼脏水了!”
陆小凤打出了一个问号,就听见谢怀灵再说:“就是嘛,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他们,还是离开汴京太久了,都不习惯找他们麻烦了。”
“……那是什么需要习惯的事吗?”他惊道。
谢怀灵长叹一口气,眼睑一垂,好不哀痛:“这当然是需要习惯的事了,天下有几个人是我天生的沙包啊。再说了我不找他们,事情也会自己被按到他们身上去的,这就是口碑,所以还不如我成全了他们,这就是日行一善。”
花满楼险些被茶水呛到,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笑,侧过了头去,掩着自己的嘴。陆小凤则是夸张的叹咏,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又听到了什么,他一个眨眼,看见谢怀灵认真在斟酌的样子:“说的真好,苏楼主有了你也算是一辈子清名尽毁了。”
“这叫天生我材必有用。”谢怀灵淡淡道,“换个角度想,有我在,不管表兄做了什么,只要再看看我,就会发现自己还是个圣人。”
花满楼这回真的被呛到了,扶着桌角咳嗽了起来,一边再去摸自己的手帕。陆小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大彻大悟:“苏楼主真乃天下第一豪杰也。”
这就叫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吧,他肃然起敬了。
第92章 旧日红颜
陆小凤就此将苏梦枕奉为天下豪杰之首,认其气量远超常人、必成大事,恨不能膜拜一场、涨涨见识,此事先按下不表,反正谢怀灵早晚要当面取笑当事人的。当天他们三人又胡乱掰扯了些什么,谢怀灵往两人的碗里夹着自己不吃的青菜,一直闹到傍晚,落日西沉,沙曼踏着斜阳,步入了院中。
她不客气地打断了上司的闲聊时光,送走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位后,快步走至谢怀灵身侧,附耳低声轻语:“任帮主那边,已经查明了,请小姐你过去一趟。”
在金风细雨楼的贵客在场之时,闹出离如此难看的事,其背后之人还牵扯到了贵客,于情于理,都该请人去一趟。谢怀灵稍稍点了点头,也没有评价些什么,问了件别的事:“回信到了吗?”
“尚未。”沙曼声音压得更低,直如春日牛毛般的小雨,落在屋内无踪无迹,“许是还要一日。”
这倒是出乎了谢怀灵的预料。她的信在她列好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送回来了金风细雨楼,点明了她需要什么,向他讨要什么。而她自信这一流程绝不会出意外,也信任苏梦枕,信任他那边更不会出事,那么,为何他的信还没有来?
谢怀灵的目光荡漾到了窗外去,窗外空明几许,满院的澄光暖色,不见分毫的汹涌暗难之意,似是脂凝粉露独照上妆,烟树如萝,日远为镜。
而日远人更远,日外方是人。余尽晚来风的暮晖院光里,她被雕花木窗静雅的影子框在画中,半面夕照半面玉骨,心中不由得想着他。这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情思,只是,当一个女人念及一个男人时,总是容易看起来不一般的。
苏梦枕。她咬着他的名字,真是奇怪了,这是为什么。
苏梦枕。她又念一遍,他此时是在做什么,不来回她的信。
她很少对着谁的名字思考,殊不知此时的怔愣,也常常浮现在苏梦枕身上。一个人见不到另一个人,手中只有她没有公事就绝不来的信,信里只有她谈不上多关切的言语,自然也只能念她的名字。
好吧,无非也就是等等他而已,她很快就想通了。即使是生死迫在眉睫,谢怀灵也还沉得下气,她有时比苏梦枕自己都更明白他的能耐与性格,也知道他不会不理;她也明白汴京的局势,还没有能转瞬便威胁他的东西,于是便也又猜了出来,他打算做些安排。
那就由他来吧。也没有哪里不好。
谢怀灵吩咐着沙曼再等一两日,披上了叶二娘派人送回来的狐毛大氅。因着昼夜颠倒,她看傍晚的天色总没有实感,困意未消,就走进了夕阳的画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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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走得很近,谢怀灵便听见了声响。
极其尖锐的一声,应该是有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茶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茶杯也理所应当地如同她再也把控不了的悲愤,四跃非裂中,跌落了冰凉的泪来,闯进每一个人眼中。
都不用进去,谢怀灵就明白,里面的场景不会有多体面。
她更明白,任慈与南宫灵都通晓武艺,算得高手,尤其是任慈,可谓武林一流,他们感受得到她来了。所以她还是停在了木门前,没有推开这扇门,等到里面的声响平息了下去,多少年中绝望的漫漫长夜都熬了过去的女人,流完了她那一滴眼泪,才轻轻地叩响了门。
谢怀灵留足了时间,所以她没有看到难堪的场面,屋内只有一滩未干的水渍能证明她的猜想,旁的碎片早都被扫了下去,剩下的是家裂恩变的悲香:任慈坐在太师椅上,面有悲戚之色,怀中拦着掩面的叶淑贞,手拍着她的背;叶淑贞兀自低着头,贤良淑德都快刻进信条的人这回连一眼客人都没有看,不时一颤,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而南宫灵跪在太师椅前,手被粗绳绑在身后,衣着虽乱却无血迹,可见任慈还没对他动罚。她的出现让他更是不愿抬头,垂下来的头发淹没了他的表情,只能从身形上看出他的心中混乱。
是任慈先开了口。他怎么会愿意让人看到了妻子的难堪,想将叶淑贞挡得更多些,再说话,声音已然疲惫:“谢小姐,请坐吧。”
谢怀灵闻言便坐下,任慈命人将南宫灵带到隔壁的厢房去,再喊侍女给谢怀灵倒上热茶。
几个身形魁梧的乞丐直接将南宫灵提了起来,堂堂少帮主何时如此狼狈过,他几乎是被带着往前后。厢房的门合上前,南宫灵扭过头看了谢怀灵一眼,看见谢怀灵事不干己地用杯盖醒了一圈茶,对发生的这一切都充耳不闻。
门“唰”地合上,任慈为着谢怀灵的体谅,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是品行上最合适被叫做完人那种家伙,立身处世正如青竹,又深谙仁爱宽慈之道,往往是要求自己比要求别人还要高得多,如今遭遇如此变故,如逢重创,但也是先找自己的不是,去照顾妻子,更显得一朝憔悴,心如火焚,突然苍老。
好在是他身居帮主之位这么多年,更懂得如此紧要关头,自己绝不能乱的道理,说道:“孽子南宫灵,勾结其生母西域魔头与兄长无花,意害丐帮,这般居心我多年失察,竟是今日才发现,叫谢小姐看笑话了。”
谢怀灵从中听出了任慈查到了哪一步,南宫灵的身世已被坐实,出言道:“常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任帮主莫要自责,人心有不轨,是千防万防也防不住的。”
任慈长叹一口气,正是心乱如麻。
他接着说了无花的事,丐帮不便惩处,已经是修书给了天峰大师,请天峰大师来此做主,再提起过去的旧事,又一次叹息,仿佛要把十多年的气一次性叹完。
“十余年前,我与一位前来中原武林寻妻的东瀛武士交手,当时我不知他身受重伤,出手不慎取了他性命。临死前他将南宫灵托付给了我,自责之下,我便将他视若亲子,抚养成人。”任慈说道,“如若我当时知道他的妻子是石观音,南宫灵的母亲是石观音,我是绝不会抚养他的。”
他已不再喊南宫灵做“灵儿”,他们的父子缘分已经结束了。
任慈再道:“石观音此人,与我也算是有怨,妒恨貌美女子也不假,武功更是高深莫测,还需好好商讨应对之策。但丐帮会倾尽全力保护谢小姐的,只要谢小姐在丐帮的地盘上,我即便是豁出命也会做到的。”
不等谢怀灵有反应,靠在他肩上的叶淑贞握紧了任慈的手腕。她终于在剧烈的起伏后重新振作,抬起了头,听不下丈夫说出这番话。
她的面纱上湿了一小块,是她的那一滴眼泪,透出了她如今面容上狰狞的踪迹:“她哪里是与你有怨,是与我,我!”
话罢叶淑贞猛然握住了谢怀灵的手,她掌心冰凉的吓人,仿佛已经是死了,重回旧日梦魇,说:“谢小姐先回汴京吧,回汴京城中去。有金风细雨楼在,石观音不会追过去的,切勿要留下来逞一时意气。她……她的手段,我再也不愿见到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重演了。”
为了更好的说服谢怀灵,她咬着牙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面纱上。终究是时过多年,她的心性益坚,也知道哀伤没有任何用处,抖着手将面纱扯了下来。
出现在谢怀灵眼前的这张脸,比遇见楚留香的那天,看到的那个名叫小燕的姑娘,她的脸,还要更加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