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但只要谢怀灵一走近,皇妃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傲默然的女侠,一眼横了过来,说道:“你又来干什么?”
谢怀灵不为白飞飞的冷淡而放慢步伐,她踩在积雪上,雪已是积攒得厚如棉絮,踩上去难免一脚深一脚浅:“你不该这么回答,当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该说的是感动,是体贴我,是爽快地欢迎我,而不是我又来干什么,为什么要过来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我看你就是闲得慌。”
“这也是没有意义的话。”
谢怀灵停在白飞飞一步之外,也看了看她在看的地方,原来是一棵梅树被风吹掉了大半的梅花,再往地上看,又发现倒也不是风的错,一地的寒梅还死不瞑目地待在地上。
这就轮到谢怀灵来问白飞飞,她问:“好端端的花,你折腾它们干什么?”
白飞飞不回答,她的心情谈不上很美妙,也许是因为她今日上午出去的那一趟。白飞飞有自己的势力,自己要做的事情,因而也会有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感伤,是谢怀灵所不了解的。
她用问题堵塞问题:“这么爱问那我再问你,我的七叶星魂草什么时候给我?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昨日回来之后,李寻欢的案子就该是查得差不多了。”
谢怀灵不准备再这点上瞒白飞飞,也不认为能瞒住,她答道:“过两天就给你,再等两天就都结束了。”
而后二人两厢不语,俱是望着残梅。残梅在纷纷洒洒的雪花中咳嗽,白雪压不住的红色会在每一个角落透出,也会在棕褐的枝干上盛放。人将残阳比作血,是为的一日将尽的暮气和形似火烧的烟霞,绚烂的哀亡总是难以忘怀;而人将寒梅比做血,是为的它除却殷红之外更显冷傲,人有时流血是一生将尽,有时流血却是孤绝自立。
谢怀灵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白飞飞没有立刻回答,她顿了顿,说:“拿到七叶星魂草之后。”
谢怀灵又说:“不多留几天吗,你走了我很无聊啊。”
白飞飞又道:“你无聊又关我什么事,我们关系很好吗?”
谢怀灵反问:“我们关系不好吗?”
于是白飞飞久久不言。
她清楚自己为何要同谢怀灵吵一次又一次,就如同她清楚两支花朵的相衬,这世上本该只有一支这样特立独行的花,但如今偏偏有两支。她们是极合拍的,合拍得有时总像是一块儿长大的,她并不真是一个死人,也没有冷漠得真失去人的感情,而谢怀灵也只是思维有异,生性凉薄。她们或许终有一日会遇到一个人来阅读自己,然后成为她们重要的知己,她留下自己的爱恨,谢怀灵拥有自己的爱恨。
而终有一日就是现在。
可到睫羽上的雪融化了,白飞飞才说:“我不会和任何人关系好,我有我要做的事,就像你有你要做的事。等到我什么都做完了那天,你要是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就再来问我这句话吧。”
白飞飞知道谢怀灵,谢怀灵也知道白飞飞,不再多挽留:“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出远门很累的哎,万一我嘎巴一下死外面了呢?”
“那就是你活该。”白飞飞回道。
“但是出远门真的就很累。”谢怀灵絮絮叨叨地掰扯,“退一万步讲你真的就不能来找我吗,就算是死了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找我。但是死的太难看就不要来找我了,我怕半夜被吓醒。”
“谁要你退一万步了,退一万步讲你就不能不退那一万步吗?!”
“这是什么话,我肯为你退一万步已经很好了,除了我还有谁愿意为你退一万步啊,这可是一万步!”
这句话值得白飞飞一个白眼,谢怀灵好像是没看到她的火气值在缓慢上升,还在说:“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退一万步的女人可是只有我一个。再退一万步来讲,你还要谢谢我,我让你有了被人退一万步的经历……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也不要动手,你知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白飞飞眉心一跳,手心已经开始发痒,问道:“怎么说的?”
谢怀灵回答说:“打是亲骂是爱来着。”
白飞飞:“……”
白飞飞冷笑了,额角青筋一跳,笑得像是马上就要来取她的性命:“我现在就来当你最好的朋友。”
谢怀灵见状瞬间绷紧了身体,谨慎地一步一步往后退。这时她明智留出的与白飞飞的一步之遥就起到了一个缓冲带的作用,让她在白飞飞不紧不慢地紧追下还能够缓缓后移。她边退边说:“冷静一下,不要冲动。”
白飞飞步步紧逼,她退她就近,道:“我很冷静,你给我站住。”
不是谢怀灵喜欢的命令,谢怀灵直接拒绝:“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白飞飞道:“我倒宁愿你是个傻子,你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吗?”
谢怀灵道:“我知道啊,这何尝不是一种我的荣誉。”
越说白飞飞火气越旺,气得连苍白的脸都有了血色,泛起了胭脂般的美丽红晕。霜雪落在了两个人头上、肩上,在这一个一日正午的时候,她们竟也是格外有生气,于无处不绝景的雪上梅图中,做了两个画中人,动中有平日的静,静中也有今日的动。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武力差距能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都大,再退了两步,白飞飞一抬手就把谢怀灵按下了。
空旷的雪地上,两道白影叠下,溅起了飞雪一片。甚至连追逐的过程都没有,谢怀灵就倒在了地上,凉意想爬上来,爬到她们的身上,但是也上不去,有更为欢快的事物阻挡了它。严雪一冬里,白飞飞一只手揪起了谢怀灵的衣领,青筋的轮廓都快要能从额角看到,要同谢怀灵好好闹一场。
她威胁道:“现在可没有苏梦枕来救你,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为了让自己更有气势,白飞飞少见地压低了眉,这不是她审讯人时会用的表情,倒不如说是专门为谢怀灵装出来的凶相。
可是谢怀灵被她揪着衣领按在雪地上也不害怕,她们对视,在白飞飞火冒三丈的眼神里,谢怀灵笑了。
真心实意的笑,还惹着点天真的意味,也许是她的性格压过了她的长相,现在才让白飞飞想起来,这个烂人确实有一副好皮相,年纪好像也的确比自己小一点。她不爱笑,惯常不笑,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眼睛都弯起来,绝不是冰消瓦解的惊艳,这是个很温柔的笑,柔和地舒展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还有脸笑。”白飞飞受不了了,她低着头想把侧过去,气火攻心之前,居然先被气笑了,“竟然还有脸笑。”
她卸了力,松开了谢怀灵,然后往边上一翻,和谢怀灵肩蹭着肩躺下了。
积雪的松软包裹住了背,她嗅到冬日的气息,火气恍然逝去了,身心须臾之间就宁静下来。白飞飞听不到很远的声音,也听不到谢怀灵的笑声,她的笑只是笑,她不会笑出声来,但在安然如梦的时间中,白飞飞却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好像是所有东西都远去,只要她还没有起来,目标和痛苦就都不回来,就都可以被忘掉。未来很近,未来也很远,至少未来不在此刻。
她忽然也不想去管许多事了,白飞飞的一生中,上一个这样的时候是何时?
她模糊地感到些快意,好吧,她明白谢怀灵为什么笑了。这快意驱使她发问,问出自己平日不会问的问题,可以说是亲密的问题:“你性子一直这样吗?”
谢怀灵回答地万分爽快:“一直啊,打娘胎里出来就是,我们那边管我这个叫怪胎。”
“那的确是挺怪。”白飞飞与她随口聊着,就像是街角最普通的密友,“不会被人说吗?”
“会,尤其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但是别人关我什么事,欣赏不来就全是他们的错。”
“这话不错——学校是什么?”
“就是学堂、私塾、书院,念书的地方,都一样的,天天就是念书、考试、排名、挨骂。我们那里不只招男孩,女孩也招。”
“这么说来,关外也不错啊。你在学校是什么名次,前三甲?还是第一?”
“都错了,倒一。”
白飞飞是真意外了,问道:“为什么?”
谢怀灵心如止水,回答道:“我字丑,夫子看不懂。”
白飞飞忍不住笑了,仿佛是春风跨越年岁吹过来。她又问:“那你怎么念完的?”
谢怀灵再回答道:“特殊渠道,特殊人才,自有办法。”
白飞飞笑得更大声了,她别开了头,笑意也会从抖动的肩膀漏出来。谢怀灵也随她笑,她在写字这件事上也做过努力,但是天要她亡,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有这一件事是不得不认命的。
等到白飞飞笑完,她们又接着聊。只要白飞飞问了,谢怀灵就答,即使是关于她自己的,她也会给白飞飞一个答案。
聊了不知多久,两人才安静下来,共享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