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怀灵不认为自身参与不到政治决策中的道士,会自发的去为难朝臣,除非脑子是坏了。必然是蔡京做了幕后主使,自认是有了蔡京做靠山的道士,便接着天降异象开始了他们的诽谤。
  道士没有想到,蔡京更没有想到,这件事踩在了自对天子失望后就沉寂了多年的李太傅,他的雷区上。
  也是这件事,让蔡京重新开始打量这位重臣,不参与朝堂风波多年还能一出手就让他的计划化为泡影,在权势之外的,李太傅的声望太高了,门生也太多了,也太碍眼了。
  蔡京没有那个度量,蔡京不能容忍,如果他要彻彻底底的权倾天下,必先除李太傅。
  但是如果直接去杀了他,朝堂势必将大为动荡,伤自己根基,所以蔡京选择了从李寻欢下手。
  已经心灰意冷的李太傅,再听到孙子死了的消息,大悲之下一朝病倒,再起不能,可就比不明不白地死了,要听着正常多了。而他去除了李太傅后,再开始他的大清洗,也只是一念之间就能做到的事。
  如果谢怀灵没有救下李寻欢的话,是这样的。
  至于证据……谢怀灵伸长了手,去取苏梦枕案上的一样东西。她本就撑靠在苏梦枕身侧,这样的动作间都快要压在苏梦枕肩膀上,有椅背硌着苏梦枕也没有后退,侧身让开了些,她才拿到了东西。
  是一份信件,是沙曼送回来的,谢怀灵粗略看了看就塞到苏梦枕桌上,也只有她知道塞到了哪里。她用两指夹住信件的一角,将信拖了出来,再好好站了回去,一系列的动作时间格外漫长。
  苏梦枕差不多是在屏息,等她抬起身子才吐出一口长气,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在案上把信纸平铺。苏梦枕缓慢地意识到了女下属的不妥,她也是为了谨慎,他也不好让她走,让她远些才会显得他在谈正事时计较别的。可如此这般,又总让他觉得哪哪都不对,好似是有蚁虫爬到了背上,怪异的感觉久久不息。
  他略一蹙眉,再发现自己是走神了一小个片刻,谢怀灵已经在信上划出来了要他看的内容。
  她说:“我多留了个心眼,有让沙曼去查一查李府下人的近况,尤其是照顾李太傅起居和负责府内上下饮食的。就在李寻欢遇刺的第二晚,负责府内食材采买的一对管事夫妇就犯了偷窃的大错,被赶了出去。”
  苏梦枕道:“被收买的就是他们,或者他们就是蔡京安排的人,想要证据,可以从他们身上入手。”
  “不错。”
  谢怀灵是很喜欢诱导着人说话的,这一点在和苏梦枕谋划时尤其明显。她惯会给些温情而有耐心的眼神,苏梦枕是靠的这么近了才发现,她还会在这时候捧他,再说道:“这对管事夫妇大概是已经死了,但是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楼主有心,自能找出不少马脚。”
  像是烟纱,挂在他身边的烟纱,谢怀灵是轻盈飘然的:“除了这个,也还有个法子,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楼主请听。”
  一旦发现她为了气氛而拿出来的一点浅薄的温情,苏梦枕便是更不大适应——也有可能不该用适应这个词——他不习惯在她身上看到这个。还好他心性沉稳,略一蹙眉,很快就像什么都没有思索过一般,道:“你说。”
  谢怀灵便回答道:“第二个法子,就是去查半年前那批货物的来源,我给楼主指个方向。楼主该去让无情大捕头查,去掉奇珍异宝,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里,至少也有一二十万两是米粮换来的,而如此多的米粮,能从何处来?”
  她特意说了让无情去,就是指向了江湖查不到的地方,苏梦枕眼皮一跳,意识到她在说哪种可能,骇然之间又再意识到,蔡京也不是做不出来此事。
  苏梦枕应下她的提案:“我今晚就会提笔写信给无情,再不出三五日,此案就会彻底水落石出了。”
  但是水落石出之后呢,就一定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吗?
  谢怀灵和苏梦枕都知道,不能。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不过这段沉默是一个信号,一个要开启更为大逆不道的话题的信号。
  最终是苏梦枕做了决定,说道:“你同我来。”
  .
  金风细雨楼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
  流光溢彩的窗子盖上了透不得半点光的锦缎,就好像雪光也会告人秘密,于是也不能再让人赏。原本明亮的屋内也被这一盖夺去了所有的光线,床榻、书柜只剩一轮模糊的轮廓,在漆黑一团中沉沉地睡去,掩去生息。直到是两三簇火苗,点在白烛上、案角的红烛上,才在重重的光影里重现了房间的景象。
  谢怀灵一进苏梦枕的房间就霸占了他的位置,这也没有办法,她是当真腿酸。苏梦枕也没与她计较,点燃了炉子的火后,就也坐下了。
  “你认为此事会是个什么结果。”苏梦枕开门见山的问。
  “不会有结果。”谢怀灵也丝毫不迟疑的答。
  很绝望的五个字,偏偏这五个字就是朝堂如今的气象,蔡京是有恃无恐的。他深得昏庸无能的天子器重,老谋深算,也担得起权倾朝野四个大字,所以除非李太傅死了,否则李寻欢一案,他还真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苏梦枕并未料想到她的答案。他自认对朝堂的看法已是相当消极,想的是此事会被蔡京作梗,最终轻拿轻放,但干脆的一句“不会有结果”,还是比他悲观上许多许多。
  谢怀灵明白他在想什么。她与苏梦枕在立场上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真的知道龙椅上坐着的人究竟是蠢到了个什么地步。
  手按在肩膀上,谢怀灵伸了个幅度很小的懒腰,活动她的肩关节。烛火正好荡动在她眼前,微微的火光内,她随意得就像在与他闲话家常:“人与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人和废物看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因为废物就是废物,废物什么都看不清。废物只有在让人失望这件事上,不会让人失望。
  “就像有人会把白色的石头当作是美玉,然后珍藏起来。自然也会有废物空坐江山,自以为大可富贵闲人一世,不知自己的斤两,也不知天下疾苦,孰贤孰奸。
  “他以为他当真提拔了一位贤才,他以为他的挥霍无可厚非,他也不会怀疑他的‘贤臣’。或许他朦胧的知道一点,那又如何,对于他来说,这天下都是他的啊,对他好的是他的贤臣,纵容他的是他的贤臣,供养他无能的是他的贤臣,其他人,可不是。”
  谢怀灵冷笑了,一闪而过的讥讽。
  从来没有人和苏梦枕说过这么直白的大不敬之言,他有想过她不会喜欢当今天子,却没想到她何止是不喜欢,她的厌恶几乎是呼之欲出了。苏梦枕明智地压下了这个话题,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极有道理。
  胸口的冷意泛滥,是愤慨也亦是悲意,更是他决心要走上这条路的起点所在。二人共享着一份悲恨,悲恨洋洋洒洒地成了海,在海里会想起的事情太多,会预想的事情太多,塑造海的人还在自喜,自以为一世明君,好像苍生只在纸上,只要他挥霍就可以。
  不知江山重,不知君王轻。
  不知国土恨,不知百般因。
  谢怀灵再说道:“所以不会有结果,除非能找到一锤定音的证据,那样的话,也许会多半分别的可能性。不过我也不建议楼主这么做,换个思路想吧,楼主,这样是好事。心灰意冷的李太傅再被废物……啊不是,天子所辜负,必然绝望到极致,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有向外界寻求些什么的可能,清傲的文官,才有重新结党的可能。
  “洁身自好难以自保,满腔忠义尽被相负,时不待人呀。”
  但苏梦枕合上了眼,片刻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世事太过凉薄,是他还做不到像谢怀灵一样,能将贤臣的悲哀也纳进计划里,他说:“再说吧,先去查。”
  谢怀灵也不急于一时相劝,回道:“知道了,查出来了再喊我。对了楼主,明天我应该还要出去一趟。”
  苏梦枕睁眼,瞥过来,追问道:“你去做什么?”
  “去接一只猫。”谢怀灵真是被猫大爷折服了,说起它来眼睛都亮了,“被说了这么久的神经病,居然世上还有只神经的猫,它真是天生就该被我养。”
  ……给沙曼多发份钱吧。苏梦枕的头开始痛了。
  谢怀灵接着说:“当然它有点难养,我会带它来给楼主看的,楼主这么有能力,肯定能帮大忙的。”
  模糊地看到了自己说不定还要带猫的未来。苏梦枕的头更痛了。
  他真想一票否决这个自己都照顾得一团糟、吃饭全靠他管、作息乱到大漠去的家伙去养宠物的权利,又因为过于有良心觉得这样对女孩子太残忍,摇移不定的间隙,谢怀灵已经溜出去了。
  第65章 谊切苔岑
  几枝寒梅独傲,凌雪半点暗香。
  白飞飞就在这树下,仰着头不知是在想什么,她的睫羽上也挂着雪,每当她不说话、或者不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就像这样的娇美。人从来都是不能貌相的,例如至少在雪天一色的此刻,在白飞飞身上瞧不出任何杀气来,她该是只在宫中才有的皇妃,雪中对梅,姿容天成,荣秋胜菊,泪珠犹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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