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无情问道:“多谢姑娘,但是这花……”
  他是要推辞的,但是她不想让他推辞,能把花送出去就是她的造化。她说道:“携花看雨,淡极始知花更艳,大捕头收着它,比它在我手里合适。”
  无情摇了摇头,与她说:“无功不受禄。”
  她却在雨声里回道:“收下就是功了。”
  无情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为何要送给他,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人送,他收下是成人之美。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想不大通,可她已经拾捣起她的油纸伞,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还回来了。但如若收下,这事听起来又很奇怪,他在雨天,在金风细雨楼的青楼,收到陌生女子送来的花束。
  他最终决定问她的姓名,抢在她离去之前,趁她还在为花束摘去被吹残的花叶,至少要问清楚。
  无情已经张开了嘴唇,姑娘猜到了他的话,侧着头等他问出来。
  但也用不着问了。
  “谢怀灵。”
  一道低沉、冷峭的声音,对他们来说都是再耳熟不过。话说完后又是喘息声,来人咳嗽着,就在回廊的深处。
  是苏梦枕。
  无情与谢怀灵齐齐看去,他不知是何时来的,说不准是刚来的,还是穿着一身红,倒和那花相得益彰。他的神情看不清楚,但视线还是锐利如刀的,先看向几日不见的谢怀灵,又似乎想到了旁的,终究对表妹不能喊得太冷硬,便重新喊了一声,这次只喊了她的名。
  .
  谢怀灵觉得很怪。
  老实说,不该是这样的,但具体哪里怪,她又不想细想。可能是自闭了几天的上司陷在阴影里的目光太过强烈,也可能是这楼内的空气在苏梦枕出现后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更有可能是这个构图就很不太好说,让她放空大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苏梦枕不会有自己每个月的那几天吧,她想。
  还好刚才懒得爬楼,把花塞给无情了,要不然这人下楼了她估计也是白爬。她又想。
  总之天地良心,这里每个人都是清白的,事已至此,先找多啦某梦的时光机吧。
  而苏梦枕已然继续开口,他先看向轮椅上的无情,与他打了招呼,再说:“方才在药室煎服今日最后一剂汤药,费了些工夫,让你久等。现下你我方才未尽之事,可以继续相商了。”
  他的话语很平常,告知耽搁原因,并回归正题,显得磊落而合乎礼节。对着无情,他维持着江湖同道、公事合作者应有的客气,也有对于朋友的真挚。
  而后,他才转向谢怀灵。谢怀灵能感觉到他视线的轨迹,先落在自己被雨濡湿的裙裾上,旋即,如实质般沉沉扫过此刻安然待在无情怀中的红花,最后,才定格在她脸上。
  他说话,说的是疑问句,但更像是陈述句的开头:“你来这边做什么,有什么事?”
  谢怀灵定了定神,收回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怪怪的感觉。她抬眼看着苏梦枕,声音平直地答道:“没事。不过就散散步,正巧路过楼前,见雨景不错,驻足看了会儿。”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解释了出现的原因,撇清了目的,又得体地表示不耽误正事,却瞒不过苏梦枕。苏梦枕道:“青楼不是散步的地方,有事大可以直说。”
  谢怀灵避而不答,只管对他道:“已经没事了,怎么好劳烦表兄。”她轻描淡写,末了,再补了一句,“何况表兄和无情捕头还有事商谈,我在此是打扰了,且先告退。”
  说着,她便真的微微转身,就要撑着油纸伞重新走入蒙蒙雨幕中去。
  “不用。”苏梦枕立刻道。
  谢怀灵的脚步顿住,伞沿微抬,露出她有些疑惑的脸,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直视着她,薄唇微抿,又松开,清晰地说道:“我找你有事,你去我书房等我,我谈完再和你说。”
  看来是冷暴力要结束了,谢怀灵了然,不知道这人憋了几天憋了什么话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再瞥了一眼沉默坐在轮椅中静静旁观的无情,回他说:“哦。”
  接着她又管苏梦枕追问,不想爬几层去挨骂:“这回要挨骂吗?挨骂我就不上去了。”
  苏梦枕不方便在无情面前说些什么,只说:“没有哪次骂过你,不过是听不听得进去的事……先上去。”
  谢怀灵就当作是不用挨骂了,她一步步走上青楼的阶梯,径直向楼上走去,楼梯的一个拐角过来,她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空旷的檐廊下,只余下苏梦枕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和以及膝头被一大捧浓艳花束占据的无情。秋雨还在继续,是最不寻常的注脚,也是最深刻的呼吸,两人相顾无言,听着她的脚步声悠悠远去,忽然又加快,估计是提着裙子就跑了。
  无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花瓣。这么一打岔,他是不收下也不行,方才的事倒也是此生头一遭,去问苏梦枕:“那是你的表妹?”
  苏梦枕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说:“是。她自恃聪慧,行事常常随心所欲,难以拘束,如让你有所困扰,我回去会教训她。”
  “倒也谈不上困扰。”无情望着手中的花,说,“未说完的,无争山庄的事,接着说吧。”
  第41章 一心而照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缓慢地推开,带进来一股过堂的寒气。
  苏梦枕走了进来。沉水香的味道已经压过了药味,拂面在人鼻尖,几案书架古朴典雅,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处都没有动。外面的雨幕还在呼啸,然而书房的窗户没有怎么打开过,所以湿意飞不进来,只有常年积攒下来的冰冷,和雨中也相差不大。
  不过也有别的地方动了,他看着房间角落里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是谢怀灵惯常待着的位置,铺上了厚厚的蓝色锦缎。此刻,她整个人都缩在了这张椅子里,深色衬得她愈发纤瘦单薄,被雨濡湿的外衫还穿在身上,往里只穿着一层不算厚实的素色内裳。动作则是屈着腿,头低低地垂落着,发丝间雪白鹅颈一抹,有些像一只湿了羽毛的倦鸟。
  他离开时让下人撤走了火炉,她却也不知道让人再端上来,变成这幅样子。
  然而,苏梦枕也知道,心疼她是要出大问题的。
  然而,他还是在合门前对着书房外低声说了两句。
  仆从低着脑袋把火炉提进来,暖意死灰复燃,星星点点的红色火光撞上了灯盏。苏梦枕合上门,回头时她睁开的眼藏在朦胧光彩之后,也不大聚焦,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何处,到他的脚步声让她动了一下,抬起头望向他。
  朦胧的光彩又在她眼底跳跃,原来是才睡醒的水雾,还有些许的困意,让她本就空茫的眼神显得更加迷离倦怠。她的声音也泛着茫然,低低的,像被风吹散的绒絮:“回来了?”
  苏梦枕应了一声:“嗯。困了?”
  谢怀灵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他的问话,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迟钝地聚焦,然后点了下头,说道:“这话说的,又冷又无聊,谁来了都得困。只有楼主精神好,大冷天的,还能跟块冰雕似的站着。”话说的语气平平,完全听不出抱怨或撒娇的意味,她还将缩起的身体又往里紧了紧,眼睛又合上了。
  苏梦枕听完,也没有说话。代表着金风细雨楼权力和效率的椅子还在案后,他并未走过去,沉默很深很重,他的视线在空气中停留,其实是应该去看着别的,但是迟迟不落地,眼中的光晦暗不明,又在沉思。最终,他迈步,却不是走向案后,而是走到紧挨着谢怀灵的另一张同样铺着厚垫的木椅前,坐了下来。
  他与她之间,仅隔着两张椅子的扶手,谁也不说话,除了风声雨声,入耳的就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谢怀灵紧闭着眼,他知道谢怀灵没有再睡过去;他闭口不言,他知道谢怀灵懂他有话要说。
  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不需要强调什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总是沉默着,眼睫微垂,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整理纷杂的思绪,深不可测,更增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两根红烛在正对面的木柜顶,等待的工夫落下烛泪。
  直到是谢怀灵开了个话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飘出来的,问道:“楼主,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像个蘑菇一样,一按才一弹吗?”
  问题没头没尾,这是常有的事,苏梦枕追问:“什么?”
  谢怀灵转过脸,头偏过来些。她盯着他深陷的眼窝和脸庞的轮廓,眼睛只睁了一半,红烛的光照到她的眼下,她平静且清晰地吐出答案:“是你啊,苏梦枕。”
  屋子里的寒气加重了,不只有季节的寒意,苏梦枕的病气,还有无话可说的呆滞。
  蘑菇本人:“……”
  她这笑话说比他本人都冷,让他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沉重地弥漫开,因为次数太多,直接跳过了生气的环节。他明白是她嫌他一直不说话慢得慌,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时隔多日还是对她的适应不良,也许还有对自己竟然坐在这里面对这种境况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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