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月牙同时也像一个水泊。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汴京城,凌厉的雷声下,还有许多水泊,它也像它们,它们同在风雨呼啸中。
  .
  金灵芝踩过一个水泊。
  她用力地抹去了一把眼泪,当然这也可以说是雨水,总归以后这也不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伞下雨帘如柱,她撑着伞往前走。花影衰败,她看不见一点好景象,又或者她不觉得有好景象,在雨秋夹杂的凉意里,心头的怒气越哀越浓,最终冷风一吹,她压抑不住,一脚踢在了一滩水上,水珠溅跃,草木颤抖。
  谢怀灵还好没有被水珠溅到,悄悄地落后了她半步,说:“远着花花草草些,你这样要是踢坏了,我还得去跟我表兄解释。”
  金灵芝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做表兄的还能为了几株花草和你发脾气不成。何况我心里有数的,而且,要是踢坏了我十倍赔你就是了。”这话说完她就把头上的珍珠取了下来。
  有小半颗鸡卵那么大的珍珠,被她塞进谢怀灵的手里。换做是平日,金灵芝必然舍不得,但她如今心烦意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了,比不得让她一吐为快来得重要:“我真是要受不了了,我去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他竟然要我不管此事,后头甚至只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不相信我与他的情谊。”
  如若不是想起了谢怀灵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也是千金大小姐,凭什么要被他这么问,她没有哪里欠他的,她就真要可怜着他的眼睛,想着自己对他的情谊,被他反问过去了。
  说到这儿,金灵芝猛回头,对着谢怀灵道:“我真不明白,他为何一句不做都不愿说,他不会真做了吧?”
  比起原随云做没做这件事,谢怀灵更在乎金灵芝能不能进屋子里说话,她打了一个喷嚏,只想介绍金灵芝给朱七七认识:“那就做了吧,反正无情大捕头要出手了,事情总会真相大白的。你后面怎么跟原随云说的?”
  “怎么说的?”金灵芝道,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我被他气得眼睛一酸,当即吵了一架,就冲出去来找你了。”
  谢怀灵想了想原府门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知道这事估计也要闹得很大了。她提醒金灵芝道:“别让嘴碎的人抓了你的话柄。”
  金灵芝按着她的鞭柄,傲气地一扬下巴,说道:“谁要说我的闲话,得先从我的鞭子下过一遭!”
  她还有很多要抱怨的,就像女孩子分手了,对前任总是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何况是在她自己已经认定前几年都看错了人的前提下,真是口若悬河,该把赛百晓踢下来让她干。这种时候谢怀灵便庆幸从朱七七那儿得来的经验了,只需顺着金灵芝的话,她说原随云哪里不对,自己就跟着说哪里不对,把自己的刻薄全部表现出来就好了。
  至于对错……金灵芝来找她抱怨,要听的就肯定不是道理。谢怀灵不招人喜欢,经常故意讨人嫌,但对着金灵芝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金灵芝骂了不少话,在雨中骂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意犹未尽,最后走时还说下次再来。
  她还说谢怀灵是个好人,因为谢怀灵帮着她骂了原随云,所以谢怀灵奇怪的地方她也觉得有意思,这个朋友她要交,将一束花送给了谢怀灵。这原本是她去见原随云时给他带的,特意买的最漂亮的一束,送给了谢怀灵也不算浪费。谢怀灵不打算要,金灵芝就说她转送给其他人也可以。
  听金灵芝说谢怀灵是好人时,高冷如沙曼也不忍直视地别开了眼神,等万福万寿园的马车远去了,忍不住说:“金小姐和原随云待久了,眼神也不好了。”
  谢怀灵掂量着怀中的花,道:“并非如此,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她真是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
  沙曼感到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地抱起的自己胳膊,一摸,原来是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怀灵却力求向她得到认可,追问:“至少我长得很好看,对吧?”
  “……”这是事实,但是沙曼不想理她了,把头扭了过去。
  回房间前,谢怀灵得先处理了花的问题,问了沙曼,沙曼坚决不要(大概率是不想要谢怀灵送她),谢怀灵自己在金风细雨楼认识的人又没有几个。她抱着怀中烂漫至极的花束,想起了一个这几天除了工作就没有怎么出现的人。
  苏梦枕。就像她在前面说的,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
  他在想什么,其实谢怀灵也清楚。但是上班还要给老板做心理辅导、处理和老板的人际关系,是有点太像个鬼故事了,反正苏梦枕是个好人,他许给了她“两厢不疑”就会做到,那她也懒得去问他这几天在纠结些什么。现在想起来,是她的烂人缘真的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谢怀灵决定去找一趟苏梦枕,老板给下属当垃圾桶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吧。
  话说,他今天应该是在忙什么?
  谢怀灵抱着花就去了青楼,沙曼不大乐意,她也就不强求,自己去了。路上她慢慢地回忆着,苏梦枕应当是在忙无情的事,事后的盘根错节是要同无情通个气的,那么,她现在过去大概也会遇上这位大捕头。
  算是好事,苏梦枕总不能在朋友面前下她的面子,太有礼仪了就是吃亏。
  这么想着,思绪游来想去,也变作了雨,她走在金风细雨楼的雨里,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幅画。
  第40章 公子无情
  湿寒的雨,金风细雨楼的雨。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悱恻,也非塞外骤雨的粗犷豪迈,它带着挥之不去的江湖气,是汴京深秋特有的冷雨。
  它细密且绵长,敲打在层叠的飞檐斗拱之上,森严的楼宇高墙之上,汇成一片永无止境的沙沙声。雨水再顺着青黑色的瓦楞流淌,在檐角凝成一线,断断续续地砸在石板地上,溅起转瞬即逝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大的雨幕吞噬,苍茫大地笼罩在凄清而孤寂的氤氲之中。
  而在这雨中,楼阁低处,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坐着一个人。
  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立,却并非坐在木椅上,而是坐在一架结构精巧的轮椅上,轮椅停在窗边,离那湿冷的雨气仅一步之遥,他也凝望着没有边际的雨。窗户筛进些浅薄的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身形单薄得好似来一阵狂风,就能把他也吹散在这凄风苦雨里。
  他在这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索。面容是极年轻的,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俊得如同工笔细描;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犹带少年意气,好颜色妙手天成,又称得上如琢如磨,似玉像般清透。他本身是比窗外的雨更值得一看的。
  青年是无情,御封“四大名捕”之首,诸葛神侯座下大弟子,本名唤做盛崖余。
  雨丝斜飞进窗,沾湿了他肩上的布料,他恍若未觉,仍然望着外面连绵的雨。他在这一头,雨在那一头。
  她也在那一头。
  一个撑着素白油纸伞的身影,自雨幕深处缓缓行来,伞面不大,堪堪遮住她的上半身,伞下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她走得并不快,步履轻盈,在肃杀高耸的楼宇中间,怀中抱着一大束格格不入的花。
  花开得极其烂漫,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浓烈色彩,似火又似霞,花瓣层层叠叠,饱满而张扬,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灼灼地燃烧着。雨水打湿了最外层的花瓣,吹捧花依恋花,于是偶尔有水珠沿着花瓣边缘滚落,滴在她同样被雨水洇湿了少许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慕艾的、深色的水痕。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狼狈,只是专注地抱着她美丽的花,朝着楼的方向走来时被木色的窗框框住,框成景画一幅,恼人的秋雨是她无关紧要的背景。
  长久的看着一个姑娘并不礼貌,无情移开了眼神,几乎是同时的,她在他的余光里抬起了头。
  她应该也看到了他,画里画外的两个人互换了一眼,容光相照。可她很快就出了画,花也不见了,到了他瞧不着的地方,匆匆的一面。
  无情接着看雨,然后听到掀帘声。
  抱着花的人竟然是要进来的。好像是跨越了一幅卷轴,她踏入楼内,雨声都远去了。然而,脚步在门槛前顿住,姑娘低头看了看怀中热烈似火的花,又抬眼望了望需要幽深漫长的楼梯,她皱了眉,似乎是在后悔什么。
  再然后她忽然就换了步子,几步就到了他面前来。无情心下一愣,还不知她是谁,就被她认了出来,水汽和花香团团相簇。
  “无情捕头喜欢花吗?”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和雨也没有区别。
  无情怔住。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他尚不明白她是谁,为何在雨里抱着花,就被她抛来了问题,这是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姑娘。只是还没等他想完,他怀里就已经一重。
  他的回答对她不重要,花开在了他腿上,只是一瞬间的事,占满了他的怀抱。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花束,打雨里来的花就柔软在了他的手下,他的清冷也好,寂寥也罢,统统都被花束冲淡了。无情素来独来独往,心思缜密,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也难免生出了愕然,还沾着雨水的花是突如其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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