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握剑的指节已经发白,虽说是努力不显于脸上,但到了谢怀灵眼中,他的眼睛他的动作,全部都会出卖他。在他的目光闪动里,他的锐意不见了,身穿黑衣不透露身份的雇主压在他心中,而疑惑只要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谢怀灵放下了茶杯,道:“那就我来告诉你吧。‘蝙蝠公子’,残害弱小,仗势欺人,又不敢走到台前来,雇你来卖命的就是这样恶心人都不能摆到台面上的货色。中原一点红,你的命是该比他值钱的。”
“我是在救你。”她下了定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趁你的刀还没沾上楚留香的血,趁你还没真正踏进那个必死的陷阱,抽身出来,还有一线生机。”
客栈内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仓皇逃跑的声响。楚留香眼中精光忽现,对谢怀灵这番凭空造牌、颠倒乾坤的手段叹为观止。沙曼还是冷着脸,但紧按剑柄的手已悄然松开,她看出来了,小姐根本无需她动手。
中原一点红空洞的目光在谢怀灵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任何一丝欺骗的痕迹。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她慵懒,散漫,也不大看得起他,却又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妄自信。她的眼神里什么都不给他,她比他更像一条蛇。
“我凭什么信你,你也可以是在骗我。”他声音嘶哑干涩。
谢怀灵嗤笑了一声,她明明是坐着的,却好像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杀手。
她只给了他三个字:“我不必。”
短短三个字傲慢到了极点,一时中原一点红说不出任何话。可是疯狂的,这自信却像一道电光,劈开了中原一点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一个如此聪明、如此美丽、如此强势的女人,她不屑于在这种时候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或者说,她何须编造谎言,这世上还有她要编造谎言才能得到的东西吗?
他本身,也未必值得她的一个谎言。
中原一点红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他的不语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动摇……对死亡的漠然被求生的本能冲击,他仿佛是已经要去死了,但他又在为生与死的问题斟酌。
谢怀灵耐心地等着。她知道,火候到了。
“信不信我,无所谓。”她再次开口,“你只需要等上一个月,一个月。若一个月后,蝙蝠公子死了,这桩交易自然作废。你的命也就保住了。当然,他若没死,你再去杀楚留香也不迟,我绝不拦你。左右不过多等一个月,你的命,难道不值这一个月?”
“你是谁?”半晌,中原一点红忽问。
谢怀灵嗤笑了第二声:“我不必,自然也不必告诉你。”
楚留香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拊掌赞叹。中原一点红问得出这个问题,只会是已经信了。谢怀灵上演了一出近乎完美的空手套白狼,什么都没有付出,甚至手中也没有筹码,就用三言两语为他编来了喘息的时间;身份不暴露的前提下,一文不出,买下一个顶级杀手的暂时罢手,换来他一个月的游离在外、袖手旁观,这是何其难以想象的事。
中原一点红盯着谢怀灵看了几息,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身影一晃,像一条鬼影一般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汴京沉沉的夜色里。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楚留香长长舒了一口气,捂着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口,苦笑着对谢怀灵拱了拱手:“谢小姐,今夜真是多谢了。若非谢小姐急智,我怕是要在这客栈里,和这位一点红兄台斗到天亮了。”
随后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染上迟疑,压低了声音:“只是……姑娘方才所言,谎报的前一拨杀手之事,还有‘蝙蝠公子’所作所为,万一一点红他事后去查证……”
谢怀灵重新靠上了太师椅,好似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她端起茶壶,失望地放下去,比起被她骗了的中原一点红,更在乎冷掉的茶:“他查不到的。蝙蝠公子行事,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隐蔽百倍,中原一点红连他的行踪都找不到,又要如何求证我的话。他能查到的,无非是‘蝙蝠’做过的恶心事,而这些惨绝人寰的证据,只会让他更相信我,相信他的雇主,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祸害。”
她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仿佛饮尽了方才那番算计的余韵,再道:“而他去查,也会露出马脚,让‘蝙蝠公子’更生疑虑。既然他的计划也实行的不顺利,对于中原一点红的查证,也只会更应激,再为我们留下更多的线索。至于一个月后‘蝙蝠公子’的死……他当然会死。”
谢怀灵轻轻地哼声,今夜她还有意外收获,不过那只能说给苏梦枕听了。现在她还是先拉过沙曼的手,让疑惑的沙曼到她脑袋边上来。
她说:“今夜我们就先告辞了,香帅记得处理伤口。哦对了沙曼,我下次喊‘且慢’的时候,你就不要停手了。”
第30章 无争之争
苏梦枕的卧房已经熄灯了。
屋内黑洞洞的一片,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木案、书柜,折花、兰草,都在灰暗的覆盖下朦胧而不可现,仿佛也患上了沉疴宿疾。唯有琉璃窗外高悬的寒月,一应照人,勉强分了几束洒进来,才微微地照亮了木床的边缘,也照亮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刀架,刀架上通体血红的宝刀寒光凛冽,映出了蹲在边上的人影,它似乎还未入眠。
蹲着的是谢怀灵,她纯粹是有点太闲了无聊得慌,盯着床上的苏梦枕左看右看。但浅红的窗帘是一层稀薄的烟云,尤其是在深夜,要挑灯才能看清的脸又怎会让她在黑暗里瞧个仔细。
一两刻前,她回到了金风细雨楼,此时离天亮也只剩下两个时辰,苏梦枕睡下了。此般情况按理来说是该回去睡觉,等到第二日再去把发现汇报给苏梦枕,不过上面也说了,她太闲了。人熬夜到一定的时候是睡不着了,比不上直接通宵了的,她就是这样的情况,哪不如再把上司也拖起来,凭什么她不睡了,上司还能睡得着?
出于这样的想法,谢怀灵回了楼后就径直走到了苏梦枕的房间门口。她有苏梦枕亲赐的楼主令,见此令如见楼主,就算是苏梦枕已经睡着了两旁的侍卫也得放她进去。她否决了侍卫说的“还是把楼主叫醒吧”的提案,坚持自己开门进去,蹲在了入睡的苏梦枕旁边。
她真的是个很无聊的人,就这么蹲在这里看苏梦枕睡了一刻钟。中间因为腿酸了,又站起来按了按腿,四舍五入就是一刻钟的不间断。
又看了几眼,谢怀灵开始看床帘不顺眼了。她把帘子掀了起来,可床上的苏梦枕的脸也还是看不大清楚,只看得到眼部的阴影更深,是陷下去的双眼,还有贴着骨头的脸颊,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
她的食指有一些痒,谢怀灵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但是手痒了也不是能这么轻易缓解的。她站起,附身去伸出罪恶的手,缓慢地戳向了苏梦枕的脸。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苏梦枕陡然睁眼,影中他的眼神全然不清,但是杀气不会作假,如妖如魔的刀气以狂风暴雨的架势呼啸而来。只是须臾的一刻,比中原一点红和楚留香都要更快的,他瘦得快只有骨头的手掐住了谢怀灵的脖子,雷霆万钧之势将她往下一带。顷刻间天旋地转、万物颠倒,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绞进了视线溃散、崩坏、褪色的漩涡中,她呼喊也来不及,就与苏梦枕换了个位置,脖颈卡在他虎口处,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
再听见挥袖的一声,案上的灯盏燃起,诡谲的灯火游戈在了二人之间。她耳鸣不断,都快听见红袖刀出鞘的声音了,也模糊地看见了阎王爷。
哦,也不是阎王爷,是她并不亲爱的上司。
“怎么是你?”
苏梦枕皱眉。他压在她身上,身下的人近在咫尺,平日里无欲无求也无喜无悲的脸在他的控制下涨得绯红,还好他没有先下杀手,所以还能喘息着,只是点酥容颜尽在他掌下,他食指按进她的颊中就能陷下去,倒叫他很不习惯。再看她拉扯着他雪白里衣的衣袖,却也无法撼动他分毫,索性摆了烂的模样,又是徒劳挣扎到了极处。他们的武力之差从来都悬殊。
苏梦枕不先放开谢怀灵,按着她的头让她侧过脸,露出下颚似吴带当风的线条,再反复揉搓这一片滑腻如脂,确认是不是易容。可揉搓了几下,他的手指忽然停住,好似是意识到了这个姿势的变味,终究还是孤男寡女……可直到下一秒谢怀灵的骂声已经从他的钳制中挤了出来,他才立刻回神,松开了她。
谢怀灵在他身下喘息起来,急促而柔弱,好像是他案边的烛火,手捂着发红的肌肤要把缺失的空气都补足,又如是被骤雨吹打到夏日初莲一朵。她并不先理会他,应该是有些气在身上,只有嗓音夹在呼气与喘气中,一时间卧房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声,心口一呼一吸地起伏。
直到她真的喘过气了,脖颈上的痛意也全都消失了,这才再来理会他,但那也是变了调的,附上了些别的腔调:“楼主,你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