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谢怀灵无需思考太久,她微微点头:“这就对了,这样‘蝙蝠公子’的行为便合理了。在你我的行动之外,他也遇到了麻烦,他的行动已经被限制了。”
  接着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一抹暗色如是白日的浮光跃金,虽然色调相反,但也涌动在了她的胸口,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云翳遮掩。未等谢怀灵盘清楚线索,沙曼随意搭在桌沿的素手闪电般回缩,她一手拉住身旁的谢怀灵,将她带离原位拖拽到了自己身后,警兆让她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姐——”
  不是风声有异,那细微的风声一直都有。
  不是香气变化,暗香与夜露清寒交织。
  甚至不是杀意——在那一刹那,根本没有杀意!
  楚留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向后疾仰。是窗不是门,连同残破的窗纸,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爆碎,无数木屑碎片像是黑色的暴雨,裹挟着一道比夜色更浓、更纯粹的暗影,直贯而入。
  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黑衣如墨,紧裹着精瘦如铁的身躯,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白的脸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皮肤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死尸般的青灰。他的嘴唇极薄,五官本应是清秀的,却被一双眼睛彻底破坏,空洞且死寂,只反射出冰冷的死亡,还尚存一点针尖大小的锐意,要刺往楚留香身上。
  他的动作还谈不上极致,但其毒辣已是平生罕见,甫一落地,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调整重心的过程,一道乌沉沉的寒光挟着寒气,已然精准、冷酷、不带任何花哨地,直刺楚留香的咽喉。
  这是简洁到了极致的一剑,一剑中不蕴含一切别的东西,仿佛这个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剑!
  楚留香睁大了眼,他看清楚了,看得太清楚了,这寒光是一把剑,只是因为眼前人太快了才成为了一道寒光。
  但他的反应何尝不是快到了巅峰。他后仰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一剑。同时,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纸做的扇子化作了他的屏障,扇面精准无比地横削向黑衣人持剑的手腕,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再围魏救赵,左手点向黑衣人的穴位。
  黑衣人的短剑被荡开,又吃了楚留香一击,但他的身形却没有迟滞。一击不中,他脚下步伐诡异一错,贴地绕到楚留香侧翼,剑光再次兴起,这一次是毒蛇分叉,竟同时刺向楚留香肋下三处要害。
  楚留香折扇翻飞,或格、或挡、或引、或卸,折扇在他手中舞动成一片灰色的幕帘,将自身护得泼水不进。他的身法更是飘忽到了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黑衣人的剑。两人的身影在灯下几乎化作了纠缠不清的虚影,折扇和利剑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而在这火花四溅中,显然有一个人被忘记了。
  她没有被注意,因为她很美,旁人鲜少在乎她的剑,只在乎她的美。然而忽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挑准时机,沙曼腰间那柄宝剑好似沉睡的银龙骤然苏醒,直捣黄龙。剑光并非磅礴浩大,而是凝练得化作一道迅疾的星芒,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和长处,这一剑没有多余的变化,女子之剑更是求快与利,直指黑衣人暴露出的后心空门,时机、角度、速度,都妙不可言。
  三股截然不同却也凌厉无匹的劲气轰然对撞,快要掀翻屋顶,内力狠狠撞向四周,好像连桌椅都要化作齑粉。
  这一轮停歇,下一轮又将开始。
  “且慢。”
  是谢怀灵。
  她穿透了所有的杀气,斜倚在陈旧的太师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灌满了茶水的杯子捧在手中,她平静地注视着剑拔弩张的三人,眼睑下的两点朱砂在摇曳的昏暗灯焰下,红得耀眼,红得仿佛要滴下来。
  言语具有惊人的力量,当真割开了缠斗的场面,沙曼半点不含糊地收了剑,回到她身后去,抱臂看着两个还在僵持的男人。楚留香稍一叹气,也收回了折扇,拍打着自己的领口,他的伤口正在作痛,不如说谢怀灵确实挑了个好时候。只剩下黑衣人的剑仍然挺立在手前,他的左肩处的布料被沙曼斩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狰狞地翻卷着。此人还是一动不动,等到了谢怀灵的下文。
  她点穿了他的身份,没有见过也不妨碍她才思敏捷:“‘搜魂无影剑,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默了,他眼中嗜血的碧光暗下来,已然是用沉默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上对于杀人的执念也退去了,没有那股毒辣,他更像一具行走在人世的尸体。
  谢怀灵再说话了:“你要杀楚留香。”
  “是。”他没有不敢承认的,杀手行走江湖干的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中原一点红转头看向了楚留香,“有人买你的命,很舍得出钱。”
  楚留香微笑着,有伤在身不打扰他的从容不迫:“早就听闻‘中原一点红’的本事,阁下的确是剑艺卓绝。可惜十三剑内,阁下也没能杀了我。”
  中原一点红冷哼了一声,问他:“那你说我刺了多少剑。”
  楚留香仍是笑着:“三十六剑,你比我清楚。”
  他说的一剑不差,中原一点红又沉默了。不是他自叹不如,也不是他认输,而是他是个不喜欢花太多精力的人,杀人不是件很麻烦的事,至少不该是。
  “我非杀你不可。”中原一点红最后这么说。
  楚留香哀叹了自己的命运,昨夜遇过蝙蝠公子,今夜就被中原一点红找上门来,他想不清谁雇的人他也不用接着混了。但他还是笑吟吟的,楚留香总是能摆平一切的:“可是阁下,我与你无冤无仇。常听人说,若求杀人手,但寻一点红,只要是钱给够,你连你的骨肉朋友也杀得。今夜我出双倍的价钱,还请高抬贵手。”
  中原一点红不领他的情,冷冷道:“我不做这门生意!”
  他是一个冷血的杀手,冷血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杀手。他既然要一直杀下去,就不会做这样自毁长城的蠢事,中原一点红与蠢材,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要是平日遇到中原一点红这样的人,他定要与他好好聊一番才是。可现在要做的是想个法子将他引开,切不可再大打出手。
  在他思索的时间里,谢怀灵打完了一个哈欠。她眼珠流转,因为是美人,所以这也是个很赏心悦目的姿态,余光扫到了中原一点红,微微一挑。
  她说:“你不做这门生意,你也做不了‘这桩’生意。”
  此话掷地有声,霸道十足,笃定得不留下丝毫回转余地。她自己打断的肃杀的气氛,又要自己把它再度拾起,沙曼的手按在剑柄上,楚留香都为之侧目,却看到她还是不大有坐相的样子,双眼也只是半睁。
  谢怀灵,谢怀灵在想什么?
  谢怀灵已经想好了。
  做决定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想计划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盟友被刺、来者纠缠不休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只要给她一瞬,一瞬就足够了,一瞬的时间里,管他是杀手也好,侠客也罢,来历不清,出手不明,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
  她说道:“这是桩你做了就会死的生意,你又可曾知道。”
  中原一点红凝视住她:“你要杀我?”
  “杀你?”谢怀灵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笑话,唇角向旁撇了一下,嘲讽之意自然地流泻出,“我是说,你在找死。而且,是被人推着去死,死得毫无价值,像条被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无视了楚留香投来的目光,里面混合了惊奇与探究,也仿佛没看到沙曼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的手。她的视线只落在中原一点红那张苍白又死气沉沉的脸上,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兵器。
  谢怀灵抛出空饵:“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已经有一拨人接过这单生意,要楚留香的命。不过他们也没做到,只在楚留香身上留了道伤。”
  说完她一顿,观察着对方,中原一点红的眼神还是空洞,但他握剑的手指指节却绷紧了。于是她继续说:“所以他们都死了,死无葬身之地,骨头也许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喂上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是,即使事成了,楚留香的人头落地了,他们也是要死的,因为他们和你一样。”
  谢怀灵啜饮了一口茶,把话说的就像在谈论天气,好似她真的有底气:“杀手最可悲的就是这一点,你固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去杀人,因你毫无牵挂,但若不管不顾地去杀人了,也毫无疑问会被利用。人之居心叵测,又岂是手中的剑能比得上的,别道是无知无觉,最后连自己也杀掉了。中原一点红,你知道是谁雇了你吗?”
  中原一点红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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