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两人从密室之中出来,外头天色沉沉,雾气还未散尽,贴着青石小径缓缓游走。
  惊雀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头猛地一转,盯住一丛晃悠的叶子,眉头拧起。
  白兰跟着停下:“怎么了?”
  惊雀指了指那边,压低声音:“白兰姐,那里好像有东西。”
  话音刚落,那丛草木果真动了一下,肉乎乎的爪子探出来,扒拉开枝叶;
  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眨着大眼睛,“喵”了一声。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白兰诧异道。
  惊雀一下子欢喜起来,她扑过去,把糯米抱进怀里,揉着她的小脑袋。
  “糯米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呀?您不是总爱跟着惊刃姐吗?”
  她将糯米抱得更紧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点颤意:
  “……惊刃姐,出事了吗?”
  -
  落霞宫主殿之前,石阶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纵深的豁口,碎瓦与断刃横七竖八。
  狼藉间,一滩血鲜红刺目。
  玉无垢垂着头,白衣上溅满了血。一条手臂鲜血淋漓,袖口湿透,血珠滴滴答答地砸落。
  她死死盯着那滩血,喉间滚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该死……该死!!
  竟然让那家伙给逃了!!
  她大概真是命里与“影煞”相冲,不论前任影煞,还是现任影煞,一个两个的,都要在最要紧的关头出来坏她的事、拆她的局。
  四周仍闹哄哄的。
  苍掌门与凤阙主带人去追逃走的影煞,有些门派在清点尸身,有些门派在搜殿查人。
  火把与刀光晃动,吵嚷声一浪一浪压上来,听得她愈发烦躁。
  慈悲寺的佛女走来,合十一礼,低声道:“无垢女君,请问落宫主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玉无垢抬眼望去。
  落宴安的尸身已被人用白布覆上。布角压着一块镇纸,边侧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真是碍眼。】
  若不是柳染堤动作太快,逼得她不得不将计划提前,那里躺着的,本该是齐家母女才对。
  先杀了齐家二人,再将天衡台灭门的脏水泼到柳染堤头上。
  到时候众口铄金,刀剑齐指,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祸害彻底铲除。
  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舍弃了手中这一枚最听话、也是最好用的棋子,本意想要借众人之手,将柳染堤围杀。
  可如今,影煞背走了所有罪责,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影煞身上,柳染堤却不知所踪。
  玉无垢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变数”二字,她要的是万道归一、尽在掌中,容不得半分差池。
  万事万物,皆该循她所愿而行,不该有半分偏差。
  可如今,她却好似握着一把细沙,越攥越漏,漏到最后,掌心只剩一层黏腻的汗与血。
  玉无垢的指骨收紧,深深掐进掌心里,她的神色却依旧温和、依旧端方、依旧慈悲。
  “收殓、净身、依掌门仪制入棺,择吉日葬于落霞山之上。”
  她对佛女柔声道,“丧仪从厚,不可草率,落霞宫满门遭此横祸,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佛女应声,转身离开。
  玉无垢则唤来了玄霄阁阁主,低声吩咐道:“命人将落霞宫上下仔细搜过,密室、暗阁、地窖,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凡有异样之处,即刻来报。”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一定要寻到柳染堤的藏身之处!”
  -
  漆黑中,柳染堤猛地惊醒。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个圆溜溜的夜明珠,在黑暗里散着幽幽的光。
  她扑哧笑了:“咦?”
  这夜明珠瞧着十分眼熟,原是之前悬在落霞宫顶端用来照明的。
  也就只有惊刃这一颗耿直的木头脑袋,会直接把明珠给撬下来,怕她觉着黑,摆在她身侧。
  夜明珠旁,还摆着一盏八角宫灯。
  灯骨细致,灯纱是极薄的素绢,绘着淡金的莲纹,里头熄着,不见火,也不见烟。
  ‘小刺客这家伙,还怪贴心的,’柳染堤心想,‘魂灯都帮我找来了。’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袍,样式有些老旧了,却洗得很干净,妥帖地裹住身子与肩头。
  袍衣上是十分熟悉的气味,一丝浅浅的,淡淡的药香。
  柳染堤贪恋里面的暖意,也贪恋她的气息,用黑袍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在原地坐了一会。
  暖暖的,她很喜欢。
  片刻后,柳染堤披着黑袍起身,抱起那一颗圆圆的夜明珠,又提起魂灯,喊了一句:“小刺客?”
  没有人回应。
  她的声音撞在什么上面,又荡回她的身边,一层层,一遍又一遍。
  【……她去哪里了?】
  柳染堤略有些焦急,开始摸索着四周,手掌触到的不是墙也不是门,冰凉、光滑,带有一点起伏的弧度。
  她隐约能嗅到一点檀香,在黑暗里摸索许久,寻到一个隐秘的机关,按了下去。
  “咔哒。”
  暗门开启,涌进一线冷光。柳染堤探出头,慢慢钻出那道窄口。
  众多神像立在大殿两侧,沉默、端正。柳染堤转过头,望向她的藏身之处。
  观音端坐莲台,衣袂垂落如水,掌心托着一朵半开的莲。
  面容清冷,眉目低垂,眼以玉石雕成,悲悯地俯视着她。
  小刺客竟是将她藏在了这里。
  柳染堤盯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惊刃来,小刺客也有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睛。
  淡灰色的,玉石一般,被自己逗弄时,会很是疑惑地看着她;被自己欺负时,又会泛起一点漾漾的水光。
  “小刺客?”她喊道。
  依旧没人应答。
  柳染堤抱紧夜明珠,提着魂灯,在大殿之中走着,一步一声回响。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小古板?小板凳?小木头?”
  柳染堤一边走一边喊,每一尊神像都在看着她,看着她不知所措,在殿中仓皇乱转。
  ……去哪了?
  她去哪了?
  黑袍仍旧披在肩上,夜明珠被紧紧搂在怀里,魂灯的坠子磕碰出细碎的响。
  柳染堤绕过众多神像,绕过柱影,推开一扇偏门,又踉跄着折回来。
  她把每一处角落都找了一遍,把每一道门扉都开了一遍——没有,没有,没有。
  每一处都是空的。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声音散出去,被空寥的殿宇吞掉。回声在金身与石柱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又跌回她脚边。
  柳染堤找遍了八角殿宇,又自长阶急匆匆赶下,来到落霞宫的主殿之前。
  这里一片狼藉。
  殿门被砍得支离破碎,青石上满是交错的剑痕,柱子上斜斜溅着血。
  地面上也留着一滩血迹,干涸许久,凝成暗色的痕。
  碎瓦、断刃、散开的珠串混成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柳染堤越过门槛,走进主殿。
  风从残破的门扉灌进来,卷起香灰与尘,拂过她的身侧。
  里头更乱。佛前供桌翻倒,几尊神像被剑气划烂,金漆剥落,碎裂一地,断臂残指横陈在冷光里。
  而殿心处,莲台像仍立着。
  莲台巨大,层层莲瓣向外铺开,神像端坐其上,石眸半阖,注视着她的茫然、她的惶惑、她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清明。
  柳染堤死死咬着唇,胸口起伏得厉害,颤抖着,将指尖探进了衣袖。
  她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很小,被卷成一小团,不知道匆忙间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参差,带着一点毛刺。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发抖,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她慢慢地将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清瘦,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就和她的性子一样。
  【抱歉,主子。】
  【我食言了。】
  柳染堤盯着那几行字。
  盯得久了,纸上的墨痕慢慢渗开,渗成一条条细黑的藤蔓。
  她们从字缝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指尖,缠住她的腕,勒过她的脖颈。
  耳畔有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起,窃窃私语着,嬉笑着,自身后蒙住了她的耳廓。
  “你说好的。”柳染堤喃喃道,“你说好不会离开我的。”
  藤蔓绕过她的肩,贴上她的下颌,托住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来,去望那一座慈悲的神像。
  “你说好不会抛下我的。”
  藤蔓攀上她的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血,或者两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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