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她有了私心。】
她想护住主子,护住她笑时弯弯的眼角,她撒娇时的亲亲,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无处安放的脆弱。
她希望主子能痛快地活,肆意地笑。希望她如谶言里那句“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惊刃说不清这古怪的、轻飘飘的祈愿叫什么名字。
可她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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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压紧了剑柄。
宁玛在高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啼声似泣。
惊刃立在殿顶。长青在掌下嗡嗡一颤,剑锋未出鞘,却已隐隐作鸣。
“等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苍迟岳猛地跨出一步,手掌一横,径直挡在玉无垢身前。
“女君,请相信我,影煞不是那样的人,这里头兴许有什么隐情!”
苍迟岳急道:“许是内贼作乱,亦或是,有人设局嫁祸,咱们先把剑放下,细细查来!”
玉无垢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分,目光一扫,便把苍迟岳压得撑不住,后退了半步。
“误会?”她道。
“落宫主的尸身,可是被她当众抛下,”玉无垢冷声道,“你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山道上横陈的尸体,落霞宫满门的血,诸位可是亲眼所见,你还要同我说,这是误会?”
“倘若此人真是冤枉的,那落宫主遇害时她在哪儿?满宫无辜之人倒下时她又在哪儿?她眼睁睁看着惨案发生却无动于衷,这是无辜之人该有的做派吗?”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众人的怒意被她牵成一根绳,越勒越紧。
“可…可是,”苍迟岳一时语塞,她回头望向殿顶,急得额角冒汗,“影煞,你解释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落宫主为何会死在这里,柳姑娘又去了哪儿?”
惊刃静静地看着她。
“苍掌门,”她道,“你想我如何解释?又想我解释什么?”
殿下人影攒动,旗帜摇晃,惊刃站在最高处,风自身侧掠过,让她的声音愈发清晰:
“那倘若我说,落宫主之死,宫内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包括七年前,死在蛊林里的二十八条人命——”
“皆是拜你们所尊、所敬、所信之人,皆是拜你们眼前这位'无垢女君'所赐。”
“你们又当如何?”
“你们会信我所言么?”
苍迟岳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发涩:“影…影煞,我信你,可你别意气用事。”
“无垢女君执掌盟主之位二十余年,平霍乱、定争夺、调和恩怨,江湖能有今日这般安稳,她功不可没。”
苍迟岳说话向来豪爽,直来直去,此刻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放慢。
“她七年前为救女儿拼死入林,这些年更是万念俱灰、隐居不出。你又怎能因一时之气,便将这样的罪责扣在她头上?”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声音稳下来:“影煞,你救过我一命,我至今感激于心。”
“可你说女君害人,证据呢?凭你一句话,就要定她的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言一出,各大门派掌门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大多面露认同之色。
无垢女君的功绩有目共睹,德行有口皆碑,对比影煞那番毫无来由的话,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风掠檐脊,幡布猎猎作响。
惊刃立于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散于云雾之中,不见踪迹。
她望向玉无垢,淡灰色的眼微微凝起,如覆尘的琉璃,光不透、色不明。
“那么,来杀了我吧。”
剑身一寸寸抽离鞘口,寒光自她掌下淌出,沿着刃脊铺开,将天光细细削成一线。
长青反转,剑身挑起一丝碎芒,锋尖下指,对准玉无垢的额心:
“前任影煞能废了你的大半功力,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不可以?”
惊刃平静道。
下一瞬,黑影自殿脊掠下;与此同时,清霄剑出鞘,银光如一线霜河,直迎而上。
白衣与黑衣在半空交错,似两道相反的命数,终于在此时交汇。
长青与清霄剑撞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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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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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边一只瓷杯被胳膊肘一撞,晃了晃,随即“哐”地翻下去。
砸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正打着盹的惊雀猛地一惊,眼皮都没来得及抬全,先低头看见那一地碎瓷。
“天啊!完了!救命!要死了!白兰姐肯定要生气了!”
惊雀快急哭了,忙不迭蹲下身,将碎瓷往掌心里拢。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胸口像被一股绳拧着,拧得她气都不顺。
惊雀一边捡着碎片,一边胡思乱想着:等她得空了,得再给惊刃姐烧点纸钱。
惊狐姐那家伙,泥鳅似的滑头得很,天下人死光了她都还能寻到个地缝躲着,还是惊刃姐那一颗榆木脑袋比较让人担心。
念头一乱,手就不听使唤。
“诶呀!”指腹被碎片划开一道细口子,血沁出来,红艳艳的。
惊雀愣愣地看着这一枚血珠,眼眶忽然热得厉害,“啪嗒啪嗒”掉起泪来。
白兰推门进来,正撞见她盯着指头掉眼泪,吓了一跳:“砸碎个杯子而已,哭成这样?”
惊雀胡乱抹着脸,鼻音重得很:“不、不是,我就是…我总觉得不安,心里发慌……”
白兰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她手脚麻利,抓了药布替惊雀把指头一绕,扬声叫白墩墩进来扫碎瓷片,揪着惊雀衣领,将人拽走了。
两人走在药谷的小径上。
白兰严肃道:“惊雀,你帮我跑一趟,去把天衡台那名长老喊来。”
“就在方才,宗主奶奶与我已经将右护法脑中的情蛊彻底祛除干净,她终于肯继续开口了。
惊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带着天衡台之人匆匆赶到时,药谷密室里灯火昏黄,药气与潮气搅在一处,似一碗久放的苦汤。
右护法被绑在木架上,手腕脚踝皆缚着绳索,她垂着头,眼神发散,神情颓靡。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她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你们还要问什么?说吧。”
白兰也不绕弯,开口道:“蛊林里那条毒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红霓为何会忽然失去对它的掌控?”
“……掌控?”
右护法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分明是它掌控着她。”
“教主折服于它,”右护法慢慢道,“信它、敬它,崇它、拜它如神。你们以为她是教主,其实她才是跪着的那人。”
右护法说,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女时,有一回奉命送东西,走到那处禁地门外,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红的光。
密室穹顶,藤蔓攀得密密麻麻,垂下来几条。明明没有风,藤叶却自顾自地,沙沙作响。
红霓跪在藤影下,衣袍铺了一地,似一片伏下去的血色。她仰着脸,神情近乎痴迷,喃喃自语着:“大人,请放心。”
“属下定会为您寻来一张最年轻、最漂亮、最合您心意的人皮。”
那藤蔓垂下来一截,擦过她的发梢,红霓便仿佛受了恩赐一般,呼吸急促:
“只要您吩咐,只要是您想要的东西,我都一定会为您寻来。”
惊雀在旁听着,后颈一阵发凉。她打了个寒颤,跟胖乎乎的小药童抱了个满怀。
两个人缩在后头瑟瑟发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白团子。
别说,小药童胖乎乎的,抱起来全是肉,手感特别好。
“真吓人,”小药童脸都白了,声音抖得打结,“那什么毒藤,是成精了吗?”
惊雀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听起来,更像是生出了灵识吧。”
“说起来,当年我们去赤尘教历练时,用以教习的蛊阵里就混进了一条毒藤,杀了好多人呢。”
惊雀说着,手心都起了汗。
“要不是惊刃姐拼死一搏,把刀刃刺进藤心,甚至还折断了一截在里面,硬生生将它逼退,我和惊狐姐都得死在那儿。”
白墩墩瞪大眼:“这么惊险?那条毒藤这么厉害,连影煞大人都险些死了?”
惊雀后怕地点头:“是啊。当时惊刃姐耳后被划开一道豁口,可深、可长了,血一直顺着颈侧往下淌,特别吓人。”
许是情蛊方祛,右护法身子虚得很,说没几句便咳起来。
白兰见状也不多耗,审讯很快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