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去亲自盯着,一匙一匣仔细找。若今日日落之前还寻不出,便把这几年管库的几位管事都叫来,一个个查。”
“是,是!多谢门主开恩!”
总管连连叩头。
她说罢,又点头又哈腰,如蒙大赦地退下,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叫嚷着去催人翻箱倒柜。
比起恩威并施,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的锦胧,坐在一旁软榻上的锦娇就闹腾得多。
“什么破库房,破钥匙!”
她扯着锦胧的袖子,红着眼圈喊道:“现在好啦,七年了,风吹雨打,早烂成灰了,哪里还会有换骨丹!”
锦娇一边说一边抽泣,满是怨气:“娘亲你当初若是多上点心,将那库房多翻几遍,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锦胧这几天都未眠好,此刻便是忍着头疼,替她拭泪:“娇娇乖。”
“不是不急,而是越着急,便越要稳当。”
她冲旁边的小厮吩咐几句:“去给大小姐熬一碗温汤。再去看看大夫那边,可有安神之物。”
娘亲一句句温声哄着,许诺日后必定想尽办法为她寻奇方妙药,替她重塑手臂。
锦娇被哄得安静了一会儿,只是眼眶仍红,嘴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堂中气氛正僵,忽有一名暗卫快步入内,行至近前,俯身在锦胧耳侧低语了几句。
“又一辆银车没了?”
锦胧眉心一蹙。
暗卫低声道:“是。今晨从南线起运的那一趟,按时辰算早该抵达镇上,可属下一路寻去,连车辙都断了。”
“属下已经沿途查过几遍,恐怕又是被人劫走。算下来这已是半月之内,第三辆莫名失踪的银车。”
锦胧掐着眉心,压住翻滚而上的怒意,沉声道:“劫道之人可有留下任何信物,亦或是痕迹?”
“什么都没有,”
暗卫道,“手法极其干净。”
“传话下去,银路再出半点差池,那些押车的、看路的、收货的,统统查个遍。”
锦胧摩挲着额心,冷冷道:“若真是有贼人吃我锦绣门的银子,那便叫她们连骨头都吐出来。”
暗卫领命退下。
人刚走,锦娇又发起脾气:“丢了便丢了,反正金库里也不缺!娘亲你成日里就知道盯着那些银子,都不管我!”
她声音越来越尖,“你就是觉得我没了手臂,觉得我丢脸,是不是?你厌弃我了!”
锦胧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抚着女儿,耐着性子道:“娇娇,娘亲还有事要处置。你若闷得慌,先让暗卫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锦娇一愣,随即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甩开她的手:“果然,你巴不得把我支走!你不用说这么好听,我宁可没有你这个娘!”
她拖着一身绣裙,咚咚咚往外跑去。
锦胧深深叹了一口气,对身侧几人道:“锦影,柳姑娘,劳烦几位多费些心。”
三人颔首,身形一晃,便跟着那团哭哭啼啼的绣裙影子出了前堂,消失在行庄之中。
-
锦娇一路哭闹着往前跑,袖口空荡荡地晃着,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跑出几条街,她慢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回头一看,果然见身后跟了两个黑衣。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她红着眼骂道:“我都是个废人了,你们跟来也没用!不如让我死吧,让我自生自灭!”
惊刃看了锦影一眼。
锦影冲她眨眼,又耸耸肩。
于是两人仍是一左一右,沉默着跟在锦娇身侧,将她严严实实护着。
惊刃可不会说话,于是锦影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哄着锦绣门的大小姐。
“大小姐这话可就冤枉了。门主方才那般心疼,眼圈都红了。大概是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她软声软气道:“再说了,就算天下人都不要你,我总得要跟着你。你骂我几句也不打紧,别赶我走。”
锦娇哼了一声,眼泪终于收了几分。
几人走着,前方出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串绣得精细的香囊,轻风一吹,香气隐约。
锦娇脚步一顿,被绣得精巧的香囊勾了去目光,走过去,摸其中一只缀流苏的小兔香囊。
两只暗卫老实站在身后。
锦影百无聊赖,随口与惊刃搭话:“真奇怪,你家主子人呢?”
惊刃淡淡道:“主子身法高绝,行事随心所欲,我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锦影:“……”
行吧。
她斜着眼,瞥向惊刃身后一只悄悄跟过来,正用爪子试图挠她裤腿的小毛团,道:“你为何到哪都要带着这只白猫?”
惊刃依旧是淡淡的:“糯米也是身法高绝,行事也是随心所欲,我也是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锦影:“…………”
总觉得此人的回答里,充满了敷衍。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你这暗卫当得可真是够清闲的。”
街巷人声不算喧闹,却也热闹,有小贩吆喝,有孩童追逐打闹,一切寻常。
锦娇正比着香囊的花样,忽然旁边人影一晃,有人向她这边扑了过来。
她只觉眼前一花,两名暗卫已先一步拦在身前。
“小、小姐!”
“锦绣门的小姐!”
一个女人自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锦娇面前。
孩子被裹在旧棉袍里,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乌溜溜地亮着。
锦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都差点掉落,皱起眉:“脏死了!你是谁啊?”
女人衣衫素旧,发髻松乱,鬓边缀着几缕白发,一眼望去,比实际年岁大了十来岁。
她眼眶通红,目光死死黏在锦娇脸上。
“这位小姐,你是锦绣门的人,你是锦门主的千金,是不是?”女人声音发抖。
锦娇蹙了蹙眉:“怎么?”
见她应声,女人眼里迸发出光亮,慌忙膝行上前,又给她磕了几个响头。
“我叫阿蕙,”女人嗓音嘶哑,“我姐姐阿兰,在锦绣门的绣坊里给人做活。”
“半年前,有一批货出了岔子,说是缎上多了好几道勾丝。锦绣门说着要查,将所有的绣娘带走问话。”
“往后整整半年、半年!阿姐都渺无音讯……小姐,你是锦门主的千金,你一句话,便能为我阿姐讨一个公道!”
女人哭喊着,泪如雨下。
“阿姐不会丢下孩子的!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放她回来吧!”
锦娇听着,只觉烦躁。
她本就心情差,想着来挑几个香囊散散闷,这会儿被人扑上来,一股子酸霉兼着柴火味,熏得她直皱眉。
“你姐姐的事,我又不知情。”
锦娇不耐烦地拢了拢衣袖:“既然是被锦绣门带走的,那肯定是她不识抬举。”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哐当”一声,随手向女人身侧扔过去。
“别在这儿嚎丧,这银子够给这小野种买口棺材了,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那锭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女人脚边,沾满了灰尘。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棺…棺材?”
“那是条人命啊!锦小姐,我阿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怎么能拿钱就这样打发了?”
“人命?”
锦娇轻蔑地勾起唇,“人命值几个钱?”
“我肯出钱买下一条人命,那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锦娇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暗卫,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婆子拖走!”
惊刃颔首。
她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将她未出口的哭嚎堵了回去,而后单手提起女人的后领,强行将人拖走了。
-
走了一段路后,惊刃微微侧首,带着女人闪身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小巷。
巷里潮气很重,墙角堆着几束发霉的稻草,天光被挤在狭窄的上方,灰白一线。
到了巷深,惊刃松开手。
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她佝偻着身,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被锦绣门买命、卖命,多少人被打断腿、砍了手,又有多少人被抛进塘里喂鱼……”
她捂着脸,泪水顺脸颊往下流,“那些尸身,沉到塘底、埋进山坳、填进矿里,只要找不到,便算是‘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