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为什么不说话?你倒是说一句啊,笑我两句也好,骂我一声也行。
  好烦。
  好讨厌。
  好过分。
  柳染堤咬了咬唇,把头偏到边侧,又稍稍仰起头来,不愿意和惊刃对上视线。
  耳畔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踏着灰土与砂砾,往前近了一步。
  惊刃迈步走了上来。
  那双一向只会握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节收了收,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覆在柳染堤的肩上。
  她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没有去触那只红肿的手腕,也没有刻意去避开什么,她只是将手臂环在她背后,轻轻地,将她抱住。
  惊刃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有心跳在两人胸腔之间,一下下撞着,借着这片短暂的贴近,暴露得一干二净。
  练武场四下空旷,四野寂寥,烧焦的柳树一株株立在焦土之上,枝干扭曲,如同一座座无字的碑。
  风从残墙缺口吹进来,穿过烧焦的廊柱,吹过断裂的梁木,带起一小片灰。
  柳染堤僵了一瞬。
  她咬紧了唇,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究还是垂下头去。
  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温热而紧实,带着干净的草药香气,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暖香。
  那香气是如此寂然、如此温柔,萦绕在柳染堤的鼻尖,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柳染堤慢慢抬起手,揪住惊刃臂侧的衣物,又将头枕上她的肩骨,把整张脸都埋进温暖的颈窝里。
  她不让惊刃看见自己的表情。
  可她的呼吸正扑在惊刃颈侧,带着还未散尽的热气,杂乱,发烫,时轻时重。
  两人站在练武场中,就这么抱着彼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终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声音闷在衣料与皮肤之间,含糊又轻,带着一点发涩的鼻音。
  “……你太狡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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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金缕重 1 你可以做给我看吗?
  惊刃其实并没有多想。
  她只是下意识伸手, 把人圈进怀里。动作生硬得很,肩膀绷着,背也绷着, 像一块被竖起来的石头。
  直到柳染堤靠过来,额心蹭过她的肩,最后抵在她颈窝时,惊刃好像忽然就有了,自己确实在“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实感。
  主子一向顽劣跳脱, 各种对惊刃来说“新奇”的点子层出不穷,倒是难得见到对方这么安静。
  不知为什么……
  她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主子。
  柳染堤闷闷地靠在她怀里,发丝慢腾腾地蹭上锁骨,又蹭过衣领边,在颈间缠了一圈。
  惊刃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相贴的肌肤,连带着肩侧的衣物, 似乎缀上了些水汽。
  不知是柳染堤额前的汗, 还是她颈间本就带着的那一点水汽,在两人的贴近之中,熨成一层薄薄的潮意。
  那一点湿热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渗, 似一条极细的线, 从锁骨间蜿蜒而下,一寸一寸, 把两人悄无声息地拴在一处。
  柳染堤一开始还停留在对着练武柱劈剑的节奏里, 喘气极重,胸膛一起一伏。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从胸腔深处撞出来,震得惊刃胸口也跟着发紧。
  渐渐的,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胸腔起落不再那么急促, 黏着发梢的薄汗也半干了,她的怀里,便只剩下她细细的吐息与轻微的心跳。
  小猫似的,窝在她的怀里。
  主子软绵绵的。
  惊刃心想。
  而又过了一会,拽着肩侧的手又紧了些,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小声开口:“坏人。”
  “……你太狡猾了。”
  惊刃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坏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狡猾”了。
  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柳染堤这么说了,她大概真的是一个狡猾的坏人吧。
  惊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子,您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柳染堤依旧窝在她怀里,片刻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个,小刺客?”
  “嗯?”
  惊刃下意识应了一声。
  柳染堤趴在她肩膀上,扒拉着她衣服,窸窸窣窣地挪了一寸,而后慢吞吞抬起头来。
  她眼尾还染着一点红,睫毛上沾着湿漉的水意。月色与夜色一并映进乌瞳,稍一动,就有细碎的光从眼底漾开来。
  柳染堤的目光近在咫尺,又亮又软,像是要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似的。
  她道:“小刺客,你为什么要抱我?”
  惊刃愣了一会,原本撑在柳染堤背后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指腹陷入衣料里,攥出一道浅浅的褶。
  “这,怎么说好呢……”
  惊刃认真想了想,道:“我应该和您说过,属下还在为嶂云庄做事时,经常会受伤。”
  “有时候伤得太重了,下不了榻。伤口疼,骨头也疼,连带着喘气也会疼。”
  “但偶尔的,”惊刃继续道,“糯米会从窗缝里钻进来,跳到属下身上,窝在这里。”
  说着,她抬起手,
  碰了碰心口的位置。
  “也说不清为什么,这里会好受很多。”惊刃老实道,“虽说伤口也没好,依旧很疼,但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所以,你觉得像糯米抱抱你那样,来抱抱我,我就会好受许多?”
  惊刃被她这么盯着看,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薄薄的耳尖被冷风与心跳一并染红。
  她嗫嚅道:“是…是的。”
  柳染堤定定看了她一会,看得惊刃心里直打鼓,就在她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又做错了的时候,柳染堤忽然笑了。
  她明明眼角还红着,睫毛下压着一圈湿意,笑起来却明媚得很,灿烂无比。
  柳染堤笑道:“笨蛋。”
  她将手从惊刃肩侧松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略略拉开一些,抬手捏她的脸蛋。
  柳染堤捏着那一小块软肉,揶揄道:“小刺客,你怎么做什么事情,都以猫为参考?”
  “没办法,属下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
  惊刃郁闷道:“无字诏里的同僚们对我避之不及;而嶂云庄里,容雅厌我至极,连带着庄里的侍从、暗卫见了我,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她小声道:“唯独糯米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也不怕我,经常跑我小院里来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柳染堤又捏了捏她:“可我又不是猫猫,你拿和糯米相处那一套按我身上,是不是对你主子的大不敬?”
  惊刃连忙道:“属下绝无此意,只是一时不知如何相处,才会出此下策。”
  她话音渐弱,心里却慌得很。
  原来主子不喜欢被当做猫,惊刃想。
  那可完蛋了,和柳染堤相处这一段时日,她可没少偷偷摸摸地,在心里把主子当做一只猫来看。
  比如主子小口咬花糕的时候,在榻上蜷成一团滚来滚去时,又或者懒洋洋趴在她肩头时,都特别像一只猫猫。
  这些想法,绝对、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要是被知道了,主子一定会生气的。
  -
  夜风从山间一路吹下来,吹散了身上残余的灰烬与焦土的气息。
  走进温暖的客栈里,沐浴过,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后,那些黏在骨缝里的寒意仿佛才真正被关在门外。
  这是一家不大的江边客栈,靠水而建。
  窗纸上画了简单的墨色山水,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烛光暖暖地铺在矮桌、榻面与织物上。
  炭盆里里燃着果木炭,偶尔“啪”地炸出一点细小的火花,带出一点淡淡的香气。
  柳染堤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褥子边缘的流苏。
  她把那一缕流苏揪得东倒西歪,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尖。
  糯米已经先一步占了软垫的位置,她缩成一团毛线球,用尾巴绕着自己,偶尔动一下耳朵。
  不多时,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惊刃小心翼翼地侧身进来,怀里还抱着不少东西,有食盒,有热水,有干净的毛巾,还有一些纱布与草药。
  柳染堤探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刺客,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属下刚煮好的白粥。”惊刃道。
  柳染堤一下坐直了身子,抗议道:“没有其它的吗?我不喜欢白粥,寡淡得很,一点滋味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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