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怀里的猫儿忽而眯了眯眼,而后窜上来,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唔!”惊刃蓦然回神,便见那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略带了点恼意与不满。
“又在发什么呆呢?”柳染堤道,“又在想着那位前主子?这么爱她,爱到抱着我还能走神?”
惊刃慌忙道:“没有没有,属下只是忽然想到了糯米。”
柳染堤挑眉:“想到了什么?”
惊刃耳尖有点红,嗫嚅了一会,小声道:“糯米有时候也喜欢这样,趴在属下胸口睡觉。”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因为两人动作而慌忙逃窜,此刻正趴在上方一条枝桠上,气鼓鼓甩着尾巴的糯米抬起头,龇牙咧嘴地“喵”了一声。
“吵什么?”柳染堤仰起头,“你的位置我占了,别想着整天蹭小刺客,一边凉快去。”
糯米:“喵!”
惊刃:“…………”
总觉得这一人一猫马上就要打起来。惊刃懊悔地想,要不是白兰死活不肯再帮她照看糯米,她也不至于把糯米带着一起走。
糯米窜入树海,唰一下不见了。
柳染堤大获全胜。
她心情极好,抬起手指,在惊刃胸前点了点,又顺势往下,沿着肋侧滑到腰间,捉弄似的掐了掐那块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软肉。
“小刺客,你话为什么这么少?”柳染堤道,“你是一块木头吗,还是一块石头,闷闷的?”
惊刃被她捏得腰侧发痒,连带着后背都跟着一紧,却不敢乱动。
她本就是很寡言的性子,而在嶂云庄时,因为总是说错话,总是惹恼容雅,被责罚多了,人便也越来越沉默。
可现在的主子不一样。
柳染堤爱笑,也特别爱说话,两人只要一道出门,她嘴就很少停过,总爱揪着她聊天,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容不得一点沉默。
她该怎么回答主子呢?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属下只是一名普通的暗卫罢了。”
她道:“属下是您的暗卫。”
风停了。
暮色里,远处有归鸦啼鸣,一声两声,拖得很长。枝叶晃动,筛下几缕昏黄的光,落在柳染堤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胸口起伏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一切情绪重新压回去。
很久,柳染堤才出声。
“小刺客,假如哦。”柳染堤勾住惊刃衣领,指尖沿着她的脖颈,于喉骨处缓缓划弄。
“假如你被困在一个地方,整整七年,你出不去,没人和你说话,没人听你说话,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会疯掉吗?”
惊刃想了一下,道:“属下不清楚。”
“但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与主子您所说的地方有些相似。属下被困了将近一年时日,才破完八十一障踏出。”
“只是,外界一日,障里却似百日,明明只有一年时日,属下却总觉得像是过去了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她沉默了一会,道:“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很漫长,很孤独的一段时日。”
柳染堤轻声道:“是啊。”
她将小刺客搂得更紧一点,声音柔柔的,羽绒般掠过她的耳尖:“辛苦了。”
辛苦了。
我们都是。
四野寂静,只听得远处营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柳染堤枕着她的心跳声,合上眼睛。
惊刃却有些睡不着,她仰起头,望着被枝叶切碎的夜空。
指节犹豫着,慢慢搭上柳染堤的腰间。
夜色翻转过去,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树下的营火化作一缕缕冷灰,营地里响起了零乱的脚步声与马嘶。
催着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向东。
-
鹤观山位于东陲,临近东海。
自群峰之间孕出的一道大江,穿西南,过中原,千年不息,东流不止,最终在鹤观山脚下回旋一折,汇入苍茫东海。
江面极阔,雾气浮于水面,几乎望不见对岸。远远望去,似一面打磨了千年的玄色古镜,沉沉地托着天光。
水流虽势大,江心却不见波涛,偶有一两片落叶顺流而下,方提醒人它仍在东去。
江岸一侧,临水建着一处不大不小的船坞。几只画舫与货船并排系在岸边,船身起伏,缆索摩挲,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一队人马正停在江岸。
马匹打着响鼻,侍卫皆是嶂云庄的劲装云纹,肃然而立。
掌舵人正对着容雅一行点头哈腰,连声应承,而后将她们引上一艘停在最前头的画舫。
侍从们将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搬上船。远处的树林间,柳染堤戳了戳惊刃:“走。”
掌舵人正咧着大牙点银票,忽见又来了两人,忙把银票一揣,迎了上去。
“二位姑娘,也要渡江?”
来人一袭白衣,转着一把墨梅小团扇,一副活泼俏小姐的模样。她的暗卫则敛息垂目,安静站在身后。
柳染堤笑道:“是呀,要过江。”
“听闻你们这儿有一艘‘望江月’画舫,最贵、最讲究,还能听小曲儿。可是你身后那一只?”
掌舵人脸上的笑意一滞,堆起赔笑:“这位小姐好眼力,那艘船确是敝行的头牌。”
“方才有队贵客,一口气将余下位置都包了。若您不嫌弃,旁边那只‘云生暖’也是极好的。”
柳染堤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叠厚厚的银票,于指间捻散:“若是我出双倍的价呢?”
掌舵人眼睛忍不住一亮:“这,这不是银两的问题。咱们做生意的,总得讲个信誉。”
柳染堤又抽出一张,叠在方才那一沓上:“那三倍呢?”
江风拂过,吹得画舫金漆兽头一晃生光。掌舵人只觉手心发痒,那痒不是风,是银子往她掌心里钻。
柳染堤笑了笑,向前挪了半步。
“我也不占地方,就我和我这位小随从。就想上船听一只小曲儿罢了,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也不闹腾。”
她再一送,又加了两张银票,塞进对方掌心:“掌舵姐姐,你看我这模样,也不像会惹麻烦的人吧?”
“成交!”
掌舵人飞快把银子按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这边请!‘望江月’宽敞得很,多两位客人不打紧,您放心,保准伺候得周全。”
柳染堤收起团扇,眉眼弯弯。
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可一点都不心疼。何况一想到这些银票是从嶂云庄里抢来的,她只觉花得更爽快、更顺手了几分。
掌舵人将两人引到船尾的一间雅间。
刚掩上门,便觉船身微不可察地一晃,画舫离岸,向着对岸缓缓驶去。
柳染堤在软褥上舒服地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喟叹:“比树干舒服多了。”
她侧过身,脸埋在枕里闷笑,又抬眼去看那边的人,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没有小刺客怀里舒服。”
惊刃抱着双臂,倚在窗边,正透过缝隙观察外头甲板上的动静。
听见这话,她的肩膀明显一僵,耳尖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红意。
惊刃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唇,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主子,容雅一行人动了。”
柳染堤正仰躺着,腿在榻边晃悠。听到这句,眼神一亮,翻身坐起:“走,看看去。”
-
“望江月”主舱之中,罗幔低垂。
席间坐着许多贵家小姐,还有不少江湖门派姑娘,或坐或立,正抬眼凝神听琴。
琴案之后,名动一方的琴师指如春水,落弦处,音色清润,从中间高座上传开,一圈圈漾到四周。
众人兴致颇高,不时低声赞叹。
容雅换了浅色衣裳,坐于案几之后,膝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银丝手炉。身侧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烹茶。
而惊狐则如往常一般,垂手立于容雅身后半步之地,充当着最尽职的影子。
琴音悠扬,一派和美。
可不知怎的,惊狐总觉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细细地、不断地拉扯。
惊狐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场间每一处角落,除席间的姑娘们,门侧伺候的侍役,角落里捧盘的小厮,全都看了个遍。
一切都很寻常。
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怪了。
惊狐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额心,想着自己近来事务确实太多了。
这些日子来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也许真是困得紧了,才生出这些凭空的错觉。
“惊狐。”容雅忽然偏头轻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