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齐椒歌翻了又翻,被一筐“盛赞”绕得脑仁发涨。她揉了揉额心,忽然悄悄凑到柳染堤旁边。
她神神秘秘地,拽了拽柳染堤的衣角,低声道:“柳姐,可有人在盯着我们?”
柳染堤斜她一眼,瞧见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扑哧笑出了声:“方才外头有三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暂时无人。”
齐椒歌一听,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她两步窜到惊刃身侧,压低声音:“阿依姑娘,你们无字诏里,也教这些害人的东西吗?”
惊刃看了一眼柳染堤,见对方颔首,才答道:“会教,但教的不多。”
“我只会些识蛊、解蛊、制蛊的皮毛,”惊刃道,“其它譬如炼蛊尸,祭炼蛊母之类的秘术,我便不知道了。”
“我娘从来不允许我接近这些,”齐椒歌圆溜溜地盯着她,“你方才说的‘蛊母’是什么?”
惊刃简略说了一下,大概就是百虫相噬得蛊胎。蛊胎既成,寻常虫血已无效,须得以千年毒虫、人血、人肉等喂养,方可蜕作‘蛊母’。
齐椒歌听得眉心直蹙,“因为这个,她们就害死了阿露?真是畜生不如……那,倘若真让她们炼成了蛊母呢?”
惊刃犹豫片刻,道:“我也不清楚,只听来些传闻:说是蛊母初成,气性阴厉,尚不稳当,须以阴土、地脉煞气、还有习武之人的‘武骨’喂养。”
“武骨?人的骨头还有分别不成?”齐椒歌追问,“是指武功高强之人?譬如阿依姑娘你这样的?”
惊刃摇摇头:“我不清楚。红霓的确在豢养‘蛊胎’,但‘蛊母’终究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无人知晓是否确有其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传闻中蛊母所需的‘武骨’,须是根骨清奇、受正统武学淬炼、且内息纯净之人。我大概不算。”
这一句落地,齐椒歌的脸色“唰”的一白。
她像是被惊雷劈中,踉跄退了两步,扶住身后的书架。她嘴唇发颤,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根骨清奇,内息纯净?”
“我…我知道了……”
齐椒歌眼中满是血丝,几乎站立不稳:“我…我的阿姐,齐颂歌;还有鹤观山,萧家那位姐姐,也该在数。”
【剑中明月,萧衔月。】
齐椒歌脚下一空,险些栽倒。
惊刃上前扶了她一把,刚触及对方手臂,瞳孔猛然一缩,如寒刃出鞘,牢牢锁死在了右后方一排玉简书架的阴影里。
刚才——
那里多了一个人。
柳染堤的反应更快。她一步踏出,反手将摇摇欲坠的齐椒歌拽了过来,藏于自己身后。
柳染堤面色骤寒,厉声喝道:“赤尘教!”
“方才我就在留意你,”她冷冷盯着阿依,手中书卷“啪”地掷向地面,“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究竟居心为何?”
“我只当你是教主派来伺候的,你却敢不安好心,鬼鬼祟祟,几次三番打量齐姑娘不说,方才还忽然伸手碰她?”
柳染堤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依衣领。
她厉声道:“红霓究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你为何故意接近我们,方才是不是趁机往齐姑娘身上下蛊了?”
阿依被她揪得一个趔趄,面上满是惶恐。她慌忙抬手,借着长袖遮掩,飞快往眼角泼了点水珠。
于是,当阿依抬起头时,那张清秀的脸上便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柳姑娘,我没有,”阿依颤着声争辩,“我只是看齐姑娘脸色不好,想扶她一下而已。”
“还敢狡辩,”柳染堤嗤笑道,“别以为哭一下我便会心软,我生平最恨装腔作势之人!”
柳染堤一边嘴上厉声责难,一边却在心里暗暗想:【……天啊。】
【我可从没见惊刃哭过;】
【她哭起来,会是怎样的?】
惊刃平日里一直没什么表情,唯有被自己欺负狠了,那双清冷的眼里才会微微泛红,便如寒玉沁了血色,漂亮得惊人。
【什么时候,真能让她在我面前哭一次就好了。哭起来,肯定很好看。】柳染堤想。
“柳姑娘,”阿依被她吼得一抖,泪珠子滚落得更凶,“我怎敢在贵客面前放肆,我真的错了,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柳染堤目光一转,掠过书阁深处那道若有若无,正窥伺着几人的影子,而后悄然收回视线。
她忽冷下脸,指向书阁的大门,呵斥道:“不必狡辩,也不必等教主发话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阿依哭得更凶了,她捂着脸,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背影瞧着好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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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踉踉跄跄,她刚冲出书阁,还未跑出两步,便在廊道转角处撞上了一道身影。
一名红衣护法面色冰冷地拦住了她。
“左护法。”阿依慌忙行礼,眼泪还挂在睫上,“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是因为……”
“闭嘴。”左护法冷冷打断她,“教主有请。”
阿依身子一颤,面露惊恐:“可我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红霓大人了吗?”
左护法懒得与她废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腕骨:“教主召见,哪有你多话的份?跟我走。”
阿依被她粗暴地拖拽着,一路被扯着穿过连廊。也不知走了多久,左护法取来一条黑布,将她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
视野被遮盖,眼前一片漆黑。阿依被人拽着,只听见石阶在脚下不断向下延伸。
越往下走,四周的气息也愈发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香几乎要渗入骨髓。
也不知走了多久,绕了多少道弯。
左护法终于停下脚步,她扯下阿依的眼罩,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进去!”
阿依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时,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艳丽如血的眼睛。
石门内潮气沉沉,湿意从足踝往上沁,四壁镶着铜纹与铁环,火盏一字排开,灯焰如一串静伏的蛇信。
红霓半倚美人榻,指尖支颐,鬓侧白骨簪横贯,高绾的乌发垂下一缕,似笔锋缓慢滴落的一滴墨。
阿依慌忙低下头,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教主。”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红霓的声音柔媚入骨。
阿依不敢违拗,颤抖着抬起脸,清秀的面庞被泪洗过,眼角似抹了一笔胭脂,惹人生怜。
红霓笑了,白骨簪上的金粒随之轻晃,她踱步而来,蹲下身,用鞭柄挑起阿依的下颌。
“怪不得柳染堤留下了你,”红霓笑道,“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哭起来确是漂亮。”
她抽回鞭柄,“你方才在书阁,为何要惹她生气?”
阿依慢慢敛起慌张神色,她俯下身,向红霓磕了一个头,简要讲了书阁中发生之事。
“柳姑娘对赤尘还是多有忌惮,”阿依沉声道,“属下不过扶了一下齐姑娘的胳膊,她便立刻怀疑起,我是否在给她下蛊。”
红霓踱回榻边坐下,指腹理顺一缕长发,懒懒道:“倒是机警,那我给你的东西呢?”
阿依闻言,脸上血色蓦地退尽,她猛地叩首,额头砸在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教主恕罪。属下…尚未得手。”
阿依颤抖道。
红霓望住她,眸光收紧,似刀锋在水面划过一线,不见痕,却寒意迫人。
她忽而弯了弯唇,声音轻柔似情人贴耳:“阿依,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
“我以为,你这张脸哭起来既然有一分艳色,想必在榻上,也该有点用处。”
她的笑意更深,“我命你近身,命你下蛊,叫你获取她的信任,你却半点事没成。这样的人,我留在赤尘里做什么?”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阿依魂飞魄散,她膝行向前,慌乱地跪在红霓面前,“但属下还有一点用处!”
生死攸关,阿依已是语无伦次,“教主,我一定能再近她的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红霓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愚拙、卑微、怕死,却偏偏还有几分用处的棋子。
“机会?”红霓轻笑一声,“你可知在赤尘教里的无用之人,下场是什么?”
她甚至不必开口,石室深处的阴影里,那“沙沙”窸窸声陡然密起来,千百只细足聚拢爬动,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她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