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祁连站在大哥的牌位前,不由得潸然泪下。
  “姐姐惭愧,帮不了你。答应姐姐,你千万千万得顾好你自己,嗯你要活下去。”祁连捧着祁进的下巴尖,用掌心接住了祁进缓缓垂落的眼泪。
  祁进听到姐姐的安慰,更是悲从中来。他匆匆忙忙躲闪开,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让祁连留下多陪陪米羌。
  祁进独自向别处走去,身影格外清瘦落寞。
  这些天来,祁进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累极,可夜里躺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犯癔症。
  祁进时不时就回到过去,回到十来岁还住在祁府偏院的时候——那时他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是大哥一次次推门进来,跟他说话,让他陪祁贤玩耍。
  祁进还想起,他大哥曾想将妻儿托付给他。
  因为信得过他。
  他并非可信之人,他大哥信错了人。
  祁进悔恨万分。他只想着跟皇帝硬碰硬,让皇帝打消索要征西将士的盘算,却全然忘记君心难测,直接连累远在冯国的祁运遇害。倘若他当时多想一步,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这世间多得是无可挽回之事,叫祁进日日夜夜备受煎熬。
  祁连留意到祁贤一直闷着不吭声,不一会就起身要走。
  祁连念着长女耳谊与祁贤年纪相仿,便好心让耳谊去陪祁贤说说话。
  这里的氛围太过沉重,耳谊早就心里难受得很,闻言便听话去找祁贤。
  祁贤回了里间寝居,坐在榻上沉默地剥瓜子花生零嘴儿。
  耳谊和祁贤两人自小没有生活在一起,也从未见过,因此对彼此很是陌生。
  祁贤心情不佳,耳谊很有眼色,只是静静坐在一边,没有出声说话。
  祁贤闷头剥了一小堆瓜子仁,垒的高高的,小山一样码在桌上。
  小山并不坚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塌。
  终于,瓜子仁垒成的小山不堪重负滑坡,一大半瓜子仁滚到榻上、地上。
  但祁贤却浑然不觉的样子,又开始剥新的瓜子山。
  “小舅他,人不错。”耳谊抓起一把瓜子,也开始剥,她指甲长,比祁贤剥得快。
  祁贤白了耳谊一眼,冷哼道:“那是你的小舅,不是我的。”
  要是搁在平日,谁若是敢这般没有礼数跟耳谊说话,耳谊早掀桌子指着对方鼻子破口大骂了。
  但耳谊念在祁贤才刚丧父,便没有同他计较,仍是心平气静地说:“是,祁进只是我的小舅。但是祁进今后定会疼爱你,舅舅叔叔都不会这般疼爱你。
  祁贤不为所动,眼神不善:“你是想说祁进会像父亲一样疼我我只有一个父亲,我父亲叫祁运,不叫祁进。”
  耳谊徐徐解释:“祁贤,虽然你跟祁进都姓祁,但祁进可以放手不管的。你要知道好赖,也要理解大人的难处。”
  “哼。”祁贤喉间挤出冷笑。
  耳谊好心劝说:“你母亲若不是为了你,怎么会再嫁那时你们母子两人在狱中,眼看着就要被砍头了。她只有嫁给祁进,才有活路。”
  耳谊说完便知自己这番完全是白费口舌,祁贤非但不感恩,反而恨上了祁进。
  “嗯,谢谢你小舅的大恩大德了。”祁贤阴阳怪气道。
  “你就庆幸吧,今日得势的是有心有肝、重情重义的祁进,不是祁追,也不是祁还。”耳谊将瓜子撂回桌上,起身头也不回走了。
  “谁稀罕他了!没有祁进这个人,我们一家三口今天还好好的!”祁贤嚷道。
  祁贤在外头听到大家说,他父亲遇害跟祁进有关,是祁进害了他父亲。
  而今祁进正式迎娶他母亲,恰印证了外人说的,祁进这斯对他母亲别有用心!
  一切都是祁进的阴谋!
  耳谊转身回来,站在门口怒道:“你少信口胡诌!”
  砰的一声响,房门被祁贤大力关上,耳谊再稍微慢些躲闪就要被夹住鼻子。
  耳谊被祁贤气得跳脚,想去找母亲告状,但转而一想如今并不是告状的时候,大人忧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罢了,算了,不提了。
  耳谊叹气,抬腿离开。她刚才剥了几个瓜子,指尖染上了污垢,路过池塘蹲下身来洗手。
  耳谊再起身,正好看见有人坐在池塘对面的亭子里。
  那背影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天色还没有黑透,祁进藏在亭中的阴影里,不知在做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做。
  祁进还能做什么呢
  耳谊心想,祁进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尽数做了。到头来还遭别人记恨,落外人闲话,真是半点好处没有讨到。
  耳谊提着裙子,放轻脚步绕到了亭子正边。她看到祁进枕在亭柱上睡着了。
  这天气,睡在外面要着凉的。
  耳谊想过去将祁进唤醒,叫他回房休息,走近却见祁进脚边有一页信纸。
  信纸倒扣在地上,上面写了一行字,遒劲有力,穿透纸背。
  晚上起风了,耳谊怕信被风刮进池子里,连忙弯腰拾起。她本不想去看信的内容,无奈就那么一行,一扫眼便看了个精光。
  “吾爱银秤,事了早归,披银诉欢。”
  十二个字,再无其他。
  耳谊心中一惊,她好像窥探到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祁进睡得轻,一阵风刮过,信纸簌簌作响,祁进应声转醒。
  祁进睁眼见到耳谊,有些意外,勉强自己挤出来了个笑脸,跟耳谊打招呼:“你怎么在这里回去用饭吧,你母亲方才还四处找你不见呢。”
  耳谊将信还给祁进,有些难为情地道:“小舅,信落地上了。我、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看到了里面的话。”
  祁进接过信,开口安慰耳谊道:“无妨,谢谢耳谊捡回我的信。要是没有你,今夜恐怕我得跳进池子里寻它呢。”
  祁进说着将信重新折好,妥帖放回心口处缝在内里的暗袋中。
  “走吧,去吃点东西。”祁进起身道。
  耳谊抬头,她望着祁进苍白憔悴的面容,问:“小舅,这写信的人是……”
  耳谊只是出于好奇,没想到祁进真的会答复她,而且是郑重作答。
  “是小舅的心上人。”
  “心上人”
  “嘘——”祁进拍了拍心口的信,对耳谊眨眨眼睛,“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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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雌鹰般的女人落泪……
  第90章 死局
  祁进处理好大哥丧事后,并未过多停留,当天夜里便启程回了赤州。
  至此,祁进与殷良慈一南一北,天各一方,难以会面。
  征西年轻的将帅未归,规模宏大的征西部也被拆散。
  不多时,仁德帝的手就向征西伸了过来。
  天历510年夏,征西彻底交由皇帝一人统摄。
  外族库乐部与刺台余部联合筹谋良久,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浩浩荡荡朝大瑒边境涌了过来。
  此时征西表面是征西,内里实际是中州卫军。
  中州卫军少有这般大规模的实战,纵使军械再好,也打得狼狈,不多时便伤亡惨重。到最后,竟是征西的老将军们带着些歪瓜裂枣,顶在前头力挽狂澜,扳回一成。
  殷良慈身在朔东,只能遥遥观望战局。
  听闻征西老将苦战,殷良慈心下不忍,主动上奏请战。
  为了保住边界疆域,仁德帝下令让胡雷重回前线。殷良慈则被仁德帝将压在朔东,寸步难行。
  仁德帝此举意图明显,他是怕殷良慈对他怀恨在心,趁机造反,并不轻易放殷良慈归位。
  再者,仁德帝好不容易将征西握在手里,哪有吃进入的肉再吐出来的道理
  是也,就算战局焦灼,仁德帝也非要将征西先吃下去。
  胡雷身处前线,凶险异常。
  大瑒的百姓不知道其中因果,指名道姓,将殷良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骂了个彻彻底底。
  他们只看到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披甲挂帅,正当壮年的将军却贪生怕死,缩在后头。
  有人说:“殷良慈哪里比得上秦戒又如何比得上胡雷”
  有人说:“这殷良慈,早前就畏首畏尾,委曲求全,如今看来实际是贪生怕死、贪图私利!”
  还有人说:“殷良慈就是个懦夫!征西气数尽矣!”
  殷良慈动弹不得,也无心争辩。
  如今的局面,实际是他一手促成的。早在他决定要将征西主力送去海上护卫部的时候,便已经预料到会有此局。
  但想归想,真的来了,却难以顺顺利利接受。
  这一次,仍是义父以及诸多老将把他们护在身后。
  征西就是这样,用一代人又一代人的骨肉之躯砌起大瑒不可侵犯的城墙。
  西边起了战事以后,海上震动。
  征西的将士们听闻胡雷大将军都被调去前线,便知此战凶险异常,皆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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