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薛宁只知道人没有救回来。兴许是看在胡雷的面子上,行刑前让郑鼎恣进牢里看了一眼,跟家人最后说了些话,从此阴阳两隔。
郑鼎恣心直,也心软。他虽然骂过祁进,但同祁进在擂台上打过一架后,也不再记恨了。
都是局中人,安能诸事顺心
两人不分昼夜疾驰至大瑒都城,仁德帝见祁进千里迢迢赶来,便知祁运算是杀对了。
仁德帝不放人,甚至根本不让祁进跟嫂侄见面。
郑鼎恣见状,问祁进:“可是得罪了皇帝”
祁进不答,郑鼎恣接着道:“他抓着女眷和孩子,是想问你要什么他是要收你的总督之位么”
祁进点头:“嗯,我不想给他。”
祁进总不能直说,皇帝这般,是为了要你们这些征西来的将帅。但要将帅跟要总督这个位子,都是一个意思,都是告诉你,为人臣子,该有为人臣子的分寸,不该吞的,还是尽早吐出来为好。
郑鼎恣嗤笑:“你既不舍得官位,还来这里做什么来给他们收个尸,将来地下见你兄嫂,图个心安祁进,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祁家到你这里,真真要死绝了。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郑鼎恣心直口快,他并不是想要祁进难堪,他只是无法理解祁进的意图。
要说祁进野心重吗
可他们征西的人来海上这许久,祁进一没有向他们收缴烈响,二没有将征西的将士改换军籍彻底变成海上的人。
要说祁进没有野心吗
可如今他长兄过世,留下可怜的妻儿。祁进却咬紧牙关不跟皇帝低头,完全是宁死不屈的态度,不是为了权势又是为了什么
但若是为了权势,祁进大可以呆在海上,不必千里迢迢回来。
既然人都回来了,那就说明祁进是想做些什么的。
郑鼎恣心中百转千回,却听到祁进开口了,那是一种疲惫不堪却又万分倔强的声音。
“总督之位,我不会让。人我也会救,不劳郑长官费心。”
祁进示意郑鼎恣回房,他现在要一个人呆着。
祁进他们此行匆忙,住的是旅店。
郑鼎恣就住在祁进对面,他走前指了指桌上的食物,那是他给祁进送来的吃食。
“不管怎样,记得吃两口,别先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郑鼎恣将当年胡雷同他讲过的话又说给祁进。
祁进独自坐在桌边,闭目凝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祁进推测,仁德帝此举是为了震慑他,而不是要拿掉他。
海上总督之位树大招风,征西更是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而此位并非寻常人可以担任。
祁进将朝中之人推了个遍,想不到谁能比他更合适。
仁德帝问他要人要不到,这才被逼急了眼。
但仁德帝要人真的是因为缺人么
这倒不一定。
中州卫军的油水足,但总额就那么多。征西的人若是去了,就得分给征西几口,此举显然并不益于中州卫军的内部和谐。
仁德帝出头强行要人,难得人心。
祁进直觉他能想到这一层,仁德帝也能。这样看来,仁德帝向他要人,更多的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对帝王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态度。
祁进心知狱中难熬,大嫂身体欠佳,舒然尚且年少,两人根本经不住他慢慢铺线搭救。既然仁德帝摸到了大哥祁运这里,那他就顺着仁德帝所想,留给仁德帝一个软肋捏,叫他暂且放心。
翌日,祁进进宫向仁德帝剖白心意,求仁德帝准许他娶长嫂米羌过门。
仁德帝不曾想过,祁家的这个庶子祁进有如此狼子野心,竟心悦于长嫂!
原来长兄之死并未触动祁进,真正将祁进召回来的不是长兄的尸骨,而是长兄的遗孀!
仁德帝暗中发出冷笑,心道自己高看了祁进。
这祁进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七情六欲。
呵呵,谁还能真是那铜墙铁壁不成
如今既然发现了祁进的要害所在,也不必再向祁进要人了,只要米羌在中州,祁进他就不敢反。
祁进顺势向仁德帝立了毒誓,称今后若背叛大瑒、辜负圣上苦心栽培,则与家眷一起以死谢罪,万劫不复。
仁德帝松口放人,还赐了祁进些许娶妻的物什,全然一副慈悲帝王的做派。
此事过后,朝中对祁进这个海上总督皆是骂声一片。
有好事者如伍丹青,当着众人的面揶揄姜烛。
“姜丞相,您的外孙,了不得。”
姜烛挥手将伍丹青推搡开,并不认账:“谁是我的孙辈我姜烛没有这样的孙辈。”姜烛自祁家出事后,为了自保,几乎同祁家断绝往来。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姜荷也没有过问,只让人暗中送了些银钱。
伍丹青轻笑,“是了,这般大逆不道之徒,跟我们姜丞相有什么牵连。外头怎么说的……哦对,说他祁进啊,上无教化,罔顾人伦,弟娶兄妻,于法当死。”
姜烛没有停留,坐上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旁人扯扯伍丹青的衣袖,劝道:“积点口德吧,这祁运尸骨还没凉透呢。”
伍丹青抽出衣袖,瞪了那人一眼:“没凉透怎么了他没凉透去爬祁进的床头啊,干我什么事!祁进做了丧尽天良的事,还不兴大家说了”
“我看祁进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那大红灯笼早挂门上了,就等着吉时到,娶嫂嫂呢!哪管他大哥的尸首是凉是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殷良慈不多时便知道了祁进这边的事。
--------------------
多年以后,得知真相的郑鼎恣:我有悔。……sorry我虐一下,大家自己保护好自己。
法律参考:
瞿同祖著《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上无教化,则下无见闻。弟收兄嫂,於法合死。”
第89章 吾爱
殷良慈辞别祁进,从赤州回到中州,没过多久就被关了禁闭。
起因是胡雷的工程出了事,河堤被洪水冲塌,淹了官道。外族给大瑒进贡的鲜果等不及官道抢修好,坏在了路上。
这个事可大可小,但偏偏有人爱小事化大,让胡雷吃不了兜着走。
殷良慈上奏维护胡雷,不仅没有起到好作用,反倒牵连了自己。
事后秦戒去信,将殷良慈大骂一通,“汝无兵无权,身陷囹圄,如何引胡雷出泥淖!休要不自量力!”
不止秦戒,就连胡雷也是这般,让殷良慈此后别插手这些事。
殷良慈禁闭期满,被仁德帝丢到朔东修建行宫。
祁进赶赴中州营救嫂侄时,殷良慈已经离开中州半月有余。
祁进以娶嫂之法搭救落难遗孀,此事对于外人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殷良慈而言却是锥心之痛。
殷良慈百密一疏,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打祁进大哥祁运的主意。
朔东跟周国挨得近,马良意听说中州的事后,急匆匆跑来问殷良慈究竟是怎么回事。
“祁进当真要、当真”马良意看殷良慈失了魂似的,忍不住上手晃他,“哥!你跟祁进分开了吗他怎么要娶长嫂了哥,你就干看着吗想想办法啊。”
殷良慈被马良意晃得灵魂出窍,郁郁开口:“祁进是为了救她们。良意,我不能拦着不让救。是我欠祁进了。”
兄妹两个无言枯坐了大半日,马良意不知该如何安慰殷良慈,便问:“祁进成亲,你去吗”
殷良慈摇头:“郑鼎恣昨日来了,说祁进不让我过去。”
马良意又问:“那你要不要送贺礼”
殷良慈:“不送。没什么值得道贺的。祁进的大哥刚没,我都不敢想祁进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天历510年初,祁进与米羌成亲。
两人身穿白衣,没有拜天地,只拜了祁运的牌位。
大婚之日,门可罗雀,只到了祁连一家。
祁连也是一袭白衣,不像是来吃喜酒,更像是来奔丧的。
祁连出嫁后,并没有机会同米羌往来,但米羌嫁到祁府时,待祁连很好,祁连一直记着长嫂的好。
祁连一来便紧紧攀住了米羌的手,两人相顾无言,默默流泪。
多年未见,米羌骤然丧夫,模样沧桑不少,人也瘦了许多。
祁连流泪半晌,道:“嫂嫂,你得挺住,贤儿还小,他不能再没有你了。”
米羌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便再无他话。
祁运被害一事,对米羌的打击很大,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十多年来相互扶持,不论发生什么都一条心、同进退,转瞬却只剩下她一个了。
米羌侧身过去拭去眼泪。
祁连腾出手来拉住祁进。
祁进的模样并没有比米羌好到哪里去。
祁连呜咽着对上祁进通红的眼,自春宴一别,也才不过三载。纵是祁连早有准备,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姐弟二人再见竟是这般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