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祁进看出殷良慈心绪不定,猜到是分别在即,虽不舍,但还是宽慰他道:“你上山前应该就定了心意了,不要因我绊在这里。”
  殷良慈与他不同,他是祁家的傀儡,殷良慈是大瑒精心打磨的一把宝剑。
  殷良慈的志向,祁进知道。他想成为秦戒胡雷那般的大将军,征战沙场,抛洒少年热血,守得家国安宁。
  祁进见殷良慈仍是沉默,说:“去跟留不住谈谈温大人让你来此,不正是求山神为你指点迷津”
  殷良慈心说留不住从未有指点他的意思,但还是去了山神庙。大白天,留不住却在里间呼呼大睡。
  殷良慈等到天黑,约莫戌时,留不住终于起了,她看了一眼殷良慈,颇为遗憾地说:“你怎么还在呢”
  殷良慈躬身一拜,道:“山神就算是睡到第二天,良慈也会等的。”
  留不住打了个哈欠,说:“怎么听起来像是埋怨我这么长时间,什么都不教你”
  殷良慈心道你最好知道我在抱怨。
  留不住大咧咧往地上一坐,托着下巴道:“我教你了啊,玩儿嘛,你玩得多开心”
  留不住掰着手指数:“春天你挖笋吃、夏天你下河游水、秋天你捞虾蟹、冬天你放炮仗,你还得了个祁进与你一起玩,当我不知道吗”
  殷良慈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半揶揄半无奈地说:“照你这么说,温太傅让我上山找你,就是为了让我在你这山上玩”
  留不住:“他说你没见过世面,在蛮荒之地都玩得乐不思蜀,以后死了实在可惜,得让你死之前好好享受一番。”
  殷良慈眉头突突直跳:“此话当真”
  留不住笑说:“我添油加醋吓吓你。”
  “你若下山,我就当你殷良慈是个死人喽。”
  留不住望着殷良慈煞有其事地道:“温老头是个黄土埋身的,他自然不惧死,兴许早就活腻歪了,巴不得早死早清静呢。不过他让你来这,也算是良心未泯。鱼都咬钩了,他还舍得放你,可见这人啊,年纪大了,心确实会软。但也没那么软,他让你试过何为甜,再问你要不要回去吃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殷良慈,你当真想好了要去咬他的饵吗将来被他甩案板上,任人宰割”
  “跑了算了,带着祁进一块。”留不住对殷良慈眨了眨眼,劝道,“温老头不会怪你的,他会再钓一条新的,而你便自由了。”
  殷良慈缓缓问道:“山神可看到了我的结局”
  留不住没好气道:“你不是正在看吗知道了那条路难走,不想死的话避开就好了。现下一切都来得及。”
  留不住说完就打发殷良慈回去了,她已然看出了他的选择。
  温少书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他就是料准了这条鱼还会上钩才放他走。
  深夜,殷良慈回去看到祁进斜躺在床上,等他不及,先睡了。床帐放了一半,因他走近带起了风,簌簌作响。
  殷良慈轻手轻脚褪去衣衫,上床将祁进捞进自己怀里。他静静望着祁进的睡颜,心中又生出三分动摇来。
  这一去,生死不定,不知何时能再见,也不知能不能再见。
  祁进悠悠转醒,见殷良慈正望着他出神,便伸手盖住了殷良慈的眼睛。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小王爷。”
  祁进睡了一觉,嗓音慵懒,他枕着殷良慈的臂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又闭上眼睛,“大不了一块死。”
  殷良慈照着祁进的大腿就是一拍,祁进吃痛,瞌睡消了大半。
  殷良慈:“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就一块死了我不会死,你也不许死。”
  祁进撑着身子起来,俯身对着殷良慈道:“我说真的。”
  祁进眸色深沉,直勾勾看着殷良慈。
  另一半床帐终于禁不住,悠然滑落。
  帐内暗了下来,殷良慈凑近祁进,用手扣住祁进的下颌,端详了他片刻,沉沉出声:“银秤,你不可以。”
  “若你敢动这个念头,我死后,我的魂魄是不会来跟你作别的,黄泉之下,我也不见你。”殷良慈一字一句威胁道。
  他跟祁进不过才相处一年,他不能因为这一年让祁进赔上一辈子。
  “银秤,若真有那一天,你得替我活着。春天挖笋吃、夏天下河游水、秋天捞虾蟹、冬天放炮仗。岁岁年年,快快乐乐。”
  祁进甩开殷良慈的手,冷哼:“你倒是会享福。你死便死了吧,你死了我就下山做林富商的赘婿,再生一两个孩子,每年你忌日我都带着一家老小坐在你坟前喝桂花酒,吃蘑菇炖鸡。”
  殷良慈咬牙:“那姑娘姓林是么行,我知道了。银秤,你方才要跟我殉情,爱我爱得死去活来,都是演出来的。”
  “你不是不许么”祁进顶嘴道,他捞过殷良慈身侧的枕头放在自己身后,重重躺下,转了个身背对着殷良慈,“气死你算了。”
  殷良慈哪里会放过祁进,他探身过去捏住祁进的脸,气哼哼道:“银秤,你老实说,那林姑娘你见过吗好看吗你是不是后悔没娶她”
  “说话啊,祁进”殷良慈见祁进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扒着祁进的耳朵继续不依不饶。
  祁进:“我困了。”
  殷良慈:“祁进,你心虚了!”
  祁进:“我睡着了。”
  殷良慈:“你最好梦不见我!”
  祁进不再搭话,床帐里只殷良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望着祁进的后背,叹道:“银秤,你说句只要我一个怎么了,嗯被你气的脑仁疼。”但情话说归说,实际上殷良慈不敢让祁进真的应承他什么。这一生太长,若他真回不来,祁进不能独自个儿过完这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殷良慈终于攥住了几丝睡意,意识朦胧间听到身边的人说话了,像是梦中呢喃,又比呢喃吐字清楚些。
  “你要先回来,我要活的。”
  祁进转身抱住了殷良慈,将殷良慈放在他腰间的手拽到了自己的唇边,“多岁,多岁,多岁。”祁进一遍遍念着殷良慈的字,多岁多岁,属实是对年轻的生命再美好不过的祝愿。
  祁进不敢想殷良慈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战场。如果可以的话,祁进愿意把自己的寿数分给殷良慈些。
  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呢祁进这么想着,又往殷良慈身前凑了凑,他将脑袋埋进殷良慈心口位置,在寂静的夜里尽情听殷良慈平稳有力的心跳。
  现在朝夕相伴,将来日思夜想,很难不入梦,幸得入梦来。
  天历500年秋,景秀帝驾崩,一月后,太子殷俍登基,尊号仁德。
  新帝始立,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大权旁落至宦臣之手。
  殷俍刚过十七,性格软弱又多疑,不愿信任老臣,只能寄希望于新人,但新人却多是由老臣举荐上来,其中关系盘根错节,放眼望去可用之人竟寥寥无几。幸得温少书提醒,他想到了在碧婆山养病的殷良慈。
  如今北关军编入征西军,军权都握在胡雷一人手里,太过于集中,想分散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因这征西军跟着胡雷一路打过来,只认胡雷。
  胡雷膝下无子,却有殷良慈这么个义子,除了胡雷,殷良慈是当今朝中唯一号令得动征西军之人。秦戒虽年老体衰,或不久于人世,但老四王爷他们尚在东州,有他们在,殷良慈便不敢有反心,因此殷良慈不仅可用,还有大用。只要将征西军拆散,便有了将中东西三部大军重新改编的契机,如此一来,祁家、余家等大族的势力也可趁机削弱一番。
  天历500年,仁德元年,圣上有旨,召殷良慈入朝辅佐朝政,封御史中丞。
  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殷俍与殷良慈自幼为伴,少年共读,交情不浅。他给殷良慈写了封长信,言辞恳切,说谁都信不过,怕极了,想请殷良慈下山,帮他铲除异己。
  很快就到了殷良慈下山的前夜。
  夜里断断续续在下雨,殷良慈和祁进不舍得闭眼睡觉,做得过了些,外面清冷一片,两人却都是汗涔涔。
  殷良慈用温水沾湿帕子,清理祁进身上的一片狼藉,祁进虽累极,还是舍不得睡,他看着殷良慈,嗓音略哑地说:“先不弄了,再做一次吧。”
  殷良慈闻声顿住,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祁进,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你不要勾引我。”
  祁进伸出食指,挑起殷良慈的下巴:“是你勾引我,殷多岁,我想要你。”
  殷良慈本半跪在床边,祁进话音未落他便欺身吻住了祁进的唇。
  祁进迎合着殷良慈的吻,唇舌纠缠之间出声:“上来。”
  殷良慈坐上床,将祁进拖到身前,祁进顺势拂去殷良慈的外袍。殷良慈抱住祁进将他往上提了提。
  祁进乍一吃痛,咬破了殷良慈的舌头。血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散开来,殷良慈揉着祁进的腰,关键时刻殷良慈又抽出心神,唤:“银秤,银秤。”
  祁进双手揽过殷良慈的脖颈,将头沉沉埋进殷良慈的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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