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陈襄的死,是众多世家联手反扑布下的杀局。他死后,那些人没有放过陈家,陈熙又怎么可能脱离其中。
要么死,要么就是彻底舍弃一切,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陈襄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无益。
待他或将那些世家一网打尽,打击报复了覆灭陈家的仇人,便也算是还了对方这番情义了罢。
陈襄很快便平复了心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你方才说我的坟冢命运多舛?仅仅是回了颍川,似乎也算不上‘多舛’罢。”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姜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双湛然的眼眸中,仿佛流转过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却都沉淀了下去。
“元安三年,太祖薨逝前,留下了最后一道诏令。”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地敲在陈襄的心上。
“那道诏令的内容便是,将已故武安侯的灵位请入太庙,配享祭祀,”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在夹子当天,也就是6.1号晚23点更[红心][红心][红心]
第24章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庭院中的老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暖意融融。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这句话入耳,陈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
配享太庙,陪葬帝陵?
骂名满身,身死族灭的武安侯,竟然与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葬在了一处?
陈襄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姜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但姜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异常的沉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
“……”
陈襄表情怪异,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没人反对么?”
以他当年的名声,和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恨之入骨,这道遗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这么执行下去?
他得罪过的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入皇陵,享哀荣?
“怎么反对?”姜琳不以为然,哂了一声,歪歪斜斜地站着,“那是太祖驾崩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遗诏,墨迹未干,言犹在耳。”
“先帝又你的学生。他甫一登基,得了遗诏,便立刻去办了这件事,态度坚决强硬,谁敢拦?”
他将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微妙的意味:“如今你的坟冢便安置在司马门外,稳稳当当地功臣墓葬群里。”
“怎么样,高兴么?”
陈襄:“……”
他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这真是。
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算什么,平反?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不容易把他坑死了的士族们会是何等气急败坏的憋屈模样。
他的主公殷尚,确确实实是位枭雄。
其人坚韧隐忍胆魄惊人,能征善战杀伐果断,且具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聪明。
对方的聪明与奇谋善策的谋士不同,是属于君主的聪明,敢用人,敢放权。
就陈襄提出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伤天害理的毒计,饶是能取得最大的利益,也会让任何一位爱惜羽毛、顾虑名声的君主望而却步。
唯有殷尚。
他在权衡之后,知道此计为最优解,便会立即拍板定下,毫无保留地交给陈襄去执行,无有反复。
枭雄配毒士,珠璧联合。
在陈襄辅佐对方征战天下的那些年岁里,他大权独揽,在军中甚至有着等同主公的威势。这几乎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局面。
但殷尚清楚他的能力,更清楚想要平定乱世,一统天下,实现自己的野心,就绝对离不开陈襄。所以,殷尚始终表现出对他推心置腹、坚信不疑的姿态,给予他等同于他本人的最大权力。
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君臣,也是私下里可以对酌几杯的友人。
最甚至有一次,陈襄因推行新政得罪了士族,遭遇刺杀。
那电光石火之间,陈襄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是一旁的殷尚一把将他拽开,以身相护,用自己的臂膀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主公救臣子,这件事简直倒反天罡。
然而,陈襄心里清楚,这一切的信任、倚重、乃至相救,都是建立在“天下未定”这个前提之上。
一旦四海升平,江山一统,他这把功高盖主的利刃,便会悬在君王头顶。
他的赫赫战功,他的滔天威望,他手中掌握的巨大权力,以及他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都注定了一个不能善终的结局。
对于殷尚最后默许、或推动的那场士族对他的反扑,陈襄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之情。
他早就预料到了。
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他计划中为自己铺设的终点。
陈襄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大势,算计殷尚这位雄主,自然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们君臣一场,也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但,他是万万没有算到,殷尚会在死前留下这样一道遗诏。
对于死后能得此“殊荣”,陈襄的神色几番变换,最终也只得吐出几个字:“我确实不知。”
姜琳又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因着你在众多开国功臣里死得最早,你的灵柩可是占了个距离太祖最近的好位置。”
陈襄听着,一时讷讷,拿白眼觑着姜琳。但随即,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等等!
“我记得主公登基之后不久,便开始着手修建陵寝,”陈襄忙在脑中唤出了系统地图,惊疑不定道,“与前朝旧制区别开来,皇陵的形制、布局,尤其是朝向,都与历代帝陵不同,功臣陪葬位置是在——”
他是被葬在了——
“东北角。”姜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么?”
陈襄眼前一黑。
东北角。
那在传统帝陵规制中,是属于皇后的方位!
——完蛋了。
姜琳不知道陈襄内心的惊涛骇浪,犹自笑道:“说起来,太祖并未册立皇后,后宫也仅寥寥数人,更不曾有哪位妃嫔有资格与其合葬。”
“这么一算,陈孟琢你这位置却是距离太祖最近的呢哈哈哈。”
“……”
陈襄脑中一阵眩晕。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够了。
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象的到,后世之人会如何编排他了。什么君臣cp、相爱相杀、兰因絮果。恐怕都跑不了。
姜琳也察觉到了陈襄的不对劲。他之前说了那么多,陈襄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怎地突然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收敛了笑意,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道:“孟琢,你可是觉得太祖如此安排,有所不妥?”
陪葬帝陵,对于任何臣子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但陈襄恐怕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于是姜琳揣测对方或许是对太祖仍心存芥蒂。
陈襄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
当然非常的不妥。
但与姜琳猜测的有所不同。对方即使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后世那些热衷于拉郎配对的人有多么的疯狂。
他们不会在意帝陵真实规制如何,不会在意他出山那年主公都三十二岁了,更不会在意性别这种小事。
拉,都能拉!
武安侯灵柩已经迁入了帝陵,墓门早已封上,这桩殊荣更是随着太祖的遗诏早已天下皆知,再无更改的可能。
木已成舟。
陈襄深刻地意识到,在千百年后,他这一劫可能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猛地抬手揉搓自己僵硬的脸。
没事的,他已经死了。
武安侯的事跟陈琬有什么关系。
姜琳观陈襄神色,见对方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眼神一转,开口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昨晚离开我府中之后,既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是去哪里过夜了?”
他的目光转到了陈襄穿着的那身皱巴巴的衣袍上,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
但是。
姜琳突然面色严肃地弯腰凑近。
陈孟琢这人素来不喜熏香,但此刻,他竟从对方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缕异常清晰的幽幽香气。
对方昨晚来访时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今早却沾染上了。
姜琳的眼神一凝:“——你昨晚究竟去了何处?身上怎会染上旁人的香味?”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陈襄总算从之前的生无可恋中脱离出来。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脸黑线地将姜琳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