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孟琢你松手!怎么扯人头发、松手!”
  他一边叫唤,一边扑过去掰陈襄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拉扯推搡起来。闹了一阵,陈襄才忽然惊觉。
  不对。
  他是来向姜琳要马车送他会会馆的,这是在干什么。
  陈襄猛地松开手,黑着脸后退了两步。
  姜琳捂着自己被揪痛的头皮,他眼珠骨碌一转,脸上那点疼痛之色来得快去得也快。
  “孟琢何必和我纠缠呢?看你的样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后之事罢?”
  陈襄闻言,微微一愣。
  他自己的身后之事?
  他还真的不知道。也没有去刻意打听过。
  他上辈子功高盖主,得罪众多,新朝建立后为了稳定人心,便成为了最好祭品。
  说起来,主公到底还念及了些许旧情,也或许是顾忌影响,避免手下的其他人寒心,很体面地赐了他一杯毒酒,没让他被腰斩弃市、曝尸街头。
  陈襄对于怎么死,死后之事如何,其实根本不在意。
  人死如灯灭。他一个穿越者,对于古人甚重的身后名、身后事看得无比淡薄。
  死后是葬入辉煌的坟茔,还是抛尸荒野乱葬岗,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过就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火化罢了。
  天下太平,任务完成了就好。
  姜琳无从得知陈襄这些说出来会惊世骇俗的想法,他只看到陈襄只是初听到他的话怔了一下,而后面上又恢复了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谈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后事,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传闻一样。
  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陈孟琢啊。
  你自己这般无谓,别人倒总是为你操心。
  陈襄不知道姜琳为何会突然提起他的身后事,但既然对方说了,那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便微微垂眸,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想了下去。
  他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一个。陈氏宗族早在他向那些盘根错节、阻碍重重的自家宗亲挥下屠刀时,便已与他恩断义绝,视他为叛祖离宗的逆子。
  想来他死后,应该是没有血脉亲族愿意为他收敛尸骨的。
  那么,果然是师兄么?
  陈襄有些走神,恍惚间想到,他昨晚见到师兄时对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简素的就好似丧服一般……
  还未待他再仔细思考什么,姜琳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身后事,倒也算得上是命运多舛。”
  “为你收敛尸骨的并非旁人,而是陈仲昕。”
  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定感传入陈襄耳中。
  陈襄的表情滞涩了一瞬,方才的思绪彻底消散,眼中漾开一抹真实的惊愕。
  这个答案,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竟是,陈熙?
  ……
  陈熙,是颍川陈氏的下一任家主,他的亲弟弟。
  陈襄是庶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陈府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生下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母亲的卑贱让他也不被他的父亲所喜。
  陈襄穿越而来时,原身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娃娃,独自住在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里,无人问津。伺候的下人更是捧高踩低,怠慢无礼是家常便饭。
  至于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自他出生起就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陈襄不是真正懵懂无知的稚童,他穿越过来,自然不能忍受这般境遇。
  于是他便寻了一个机会,展现了一番与年龄不符的聪慧,成功吸引到了陈家人的目光。
  古人对神童的接受度相当之高,认为这种才华乃是天赐。
  像是十二岁的丞相、七岁的举人、三岁的诗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会让世人惊叹并传为美谈。
  在陈襄展现出才华之后,陈家人终于发现了他这颗蒙尘的明珠,将他从那偏僻院落里“捡”了出来,给予他重视、培养和资源。
  他这才过上了正经世家公子的生活。
  而陈熙则与他不同。
  对方的母亲是两人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颍川钟氏的贵女。他甫一呱呱坠地,便金尊玉贵,前程似锦,有无数仆妇小心翼翼地环绕侍奉。
  陈襄与他之间,不仅隔着嫡庶的天堑,更隔着五年的光阴。
  陈家的那些族老们虽然看重陈襄的才华,不吝资源培养他,但从未真正考虑过让他继承家业。
  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便可看得出来。
  襄,襄助也。
  这个名字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要陈襄将来学有所成,去辅佐他的弟弟。
  这个安排若是在前朝的太平盛世,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世家大族,重在婚宦。
  “婚”还在“宦”之前。
  世家之间相互嫁娶联姻,以此巩固各家之间的联系,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网。
  每家的宗妇主母,都必是身份相当的世家贵女。
  陈襄的父亲身为颍川陈氏嫡子,娶的是颍川钟氏的嫡女。若是让陈襄位于陈熙之上,钟氏岂能容忍?
  陈襄乃是“婢生子”,纵使他有着天纵之才也无法接任陈家家主之位。只要陈熙在,他便永远只能是襄助之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家料想到等等这一切本没问题,但这些都是得建立在太平盛世的基础之上。
  所谓“盛世门第,乱世刀兵”,生逢乱世,出身门第固然是块不错的敲门砖,但真正能立足脚跟、搅动风云的,终究还是实打实的能力。
  谁也没料到乱世来的这样快,转眼间天下便分崩离析。
  陈襄虽顶着颍川陈氏的身份,但他自出山辅佐主公起,便未借用过家族的半分势力。
  他走的每一步,攻下的每一城,靠的都是自己的狠辣智谋。
  待到他声名鹊起,权倾一方时,世人提及他的出身,也只会赞一句“不愧是陈家麒麟子”。
  昔日那“庶子”、“婢生子”的标签早已无人置喙。
  而到了后来,他为了扫清前路障碍,将屠刀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也包括了他自己的宗族时,那些赞赏与敬畏也变成了恐惧与憎恨。
  ——都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孤儿。
  当然这些都是在在私下里骂的。当着他的面,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呢?
  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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