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剑灵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裴怀再问,“才会让你这么恨我?”
长绳拽着白荼,想要把他拉至裴怀身前,白荼舞动指尖艰难结印,拼死稳住,恨恨地看向裴怀,“他什么都没和我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缠绕在白荼腰上的长绳猛地收紧,白荼不由地发出一声闷哼。
裴怀手指一僵,最终还是放弃逼迫,松开白荼,后者失力向下倒,他下意识地想用灵力托住白荼,结果却被白荼一掌挥开。
小兔摇摇晃晃,但勉强站稳。
若换作从前,白荼是不可能有反抗他的力量的,只消两月未见,白荼身上发生了连裴怀也没预料到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自然是凌既安带来的。
裴怀捻了捻指尖,小兔丢失的记忆被封印在幽兰殿的密室之中,他将人拉入幻境之前就确认过,白荼并未恢复记忆。
只要白荼不曾恢复记忆,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与白荼的十年之情毕竟不是假的,他不信白荼真如表面上那般狠得下心来。
至少初入幻境时,白荼看他那一眼,就足以证明小兔心中还念有旧情。
裴怀冷静下来问道:“小荼,我实在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荼咬紧唇,抬眸望天,那儿浑浊一片,不像是有出口的模样。也正是逃出了灵浩宗,他才明白,裴怀到底在他身上用了多少不入流的手段,“你在我身上留下了千里寻踪诀?”
“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你若真是为我着想,”白荼,“当初就该教导我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始终想着把我困在灵浩宗,困在竹林。”
“我付出过努力……”
“你教不会的东西,我却从剑灵那儿学会了。谈及付出,你难道不觉甚是可笑吗?”白荼定住心神,缓慢恢复耗空的妖力,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的安全,可事实是,你利用千里寻踪诀派人追杀我,想要取我性命!”
“那并非我本意,师笪不是未曾对你动手吗?”
白荼死死盯着裴怀的双眼,一字一顿道:“那好,我问你,如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个问题,裴怀答不上来,他干脆岔开话题,“你待在魔剑身边,危险重重,将方位告知,我去接你回家。”
“灵浩宗并非我家!”
白荼释出妖力,猛地震碎长绳,裴怀为了不伤到他,收了几分力,白荼一击得逞,迅速后退,妖力凝结成两柄飞刀,奋力掷向裴怀。
飞刀在离裴怀一寸近的位置停住,他一抬手,飞刀刹那便化为灰烬。随着他手上动作,灵力追着白荼而去,如蛇一般缠上白荼的四肢,腾空拽回自己的身前。
茶凉了,裴怀也没去管,只冷着脸对白荼说道:“小荼,别再胡闹。”
腿上缠绕着的灵力仍在一圈圈游动,裴怀故意挑着白荼敏-感的地方触碰,白荼喘着气,心下更是厌恶不止,“我问你,我的父母在何处?”
裴怀面不改色:“死于饥荒。”
“你为何带我回灵浩宗?!”
“念你可怜可爱。”
“你撒谎!裴怀,你撒谎!!”
白荼奋力挣扎着,因愤怒而双目腥红,那四道灵力愈发猖狂,逼得他呜咽一声,咬牙切齿道:“裴怀,你真让人恶心!”
妖力化为尖刀,倏然飞出,发狠地刺向裴怀。裴怀侧身躲过,却被尖刀带起的风刃在脸颊处划了一道小伤。
这一下令裴怀颇感意外,灵力抚过流血的地方,那划伤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荼是真想杀了他。
游走在白荼身上的灵力忽地停住,裴怀道:“你从前很喜欢我这样做。”
事到如今,裴怀再不能认为白荼是在跟他耍小脾气,可他不明白,若是白荼没有恢复记忆,恨意从何而来。
光凭剑灵的只言片语,能叫白荼忘却他们之间的感情,变为恨他入骨吗?
他不解地问:“小荼,这些年,我待你不好吗?”
白荼的胸口起伏着,眸中腥红未褪,他回忆着凌既安教他的方法,默念口诀。腕上木镯金光大作,缠绕在白荼身上的灵力一松,本欲落地的人,却不期然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待看清来人,白荼心头好一阵委屈,立刻抿紧唇,怕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凌既安抱紧白荼,眉间魔纹浮现,眼神冷冷如霜,望着不远处的裴怀。
魔气外涌,黑沉沉遮住了天,四周狂风大作,唯有凌既安怀里一片安稳。
那些浓稠的、压抑的魔气朝着裴怀疾驰而去,以居高临下之势撞向裴怀,待到裴怀抬掌抵御,这才发现那些看似轻飘飘的魔气,竟犹如千斤重的铁块,沉沉压向裴怀,他立即双掌朝上,拼力格挡。
灵力与魔气相撞处,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周围的空气都好似被扭曲了一般。
剑灵的力量令裴怀心生讶异,对方较剑冢时似乎又强了不少。他为保证那人的尸首不腐,灵魂不灭,已折损半数灵力,但他毕竟是这幻境的主人,剑灵再强,这也是他的地盘。
本命剑锵地一声出鞘,破空一斩,切断眼前浓浓的黑雾。裴怀本该乘胜追击,却在视线清明之际,看到白荼眸中泪光闪烁,主动环住剑灵脖子,将脸埋入对方胸口,尽显寻求庇护之态。
他只一怔神,凌既安便五指收紧,沉重魔气如大山般再次撞来,裴怀所立之处轰然陷下一个大坑。
待到雾散,幻境里早没了白荼和剑灵的身影。
裴怀伫立土坑之中,失神地望着方才白荼所在的方向,待到他从幻境中离开,只胸口一紧,倏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哭泣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以及深青色床幔,夜色沉沉,幻影朦胧。福来端着烛台跪在床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担忧地问道:“小兔,你还好吗?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不舒服?”
那点摇曳烛光成了唯一的热源,落在白荼身上,渐渐逼退深夜里刺骨凉意。
白荼一时沉默未答,向右望去,对上凌既安同样关切的眼神,剑灵位于他右侧,被褥之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从幻境里离开了,又一次从裴怀手里逃脱。
由于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相等,他不知道此番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回忆起处在那其中的每一秒,都让白荼备感恶心。
白荼试图忍住想哭的冲动,想告诉福来他没事,可一张口,只觉喉咙酸涩,泪意汹涌,还未说上一个字,就已经哭得不像话。
见状,凌既安将白荼扶起,抱在怀中,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安抚道:“小兔,别怕,没事了。”
看到白荼哭声渐响,一旁的福来心疼不已,也跟着眼眶湿润,他气愤地捶了一下床,骂道:“这个裴怀真……真不是个好东西!他凭什么欺负小兔!混蛋!我迟早要杀了他!千刀万剐!”
哭成泪人,甚觉丢脸,白荼干脆将脑袋埋至凌既安的胸口,任凭眼泪打湿对方的衣襟。他没告诉过凌既安的是,他见到剑灵的第一面,就觉得似曾相识。
可直觉这种东西,说来也实在可笑,倘若他的直觉真的很对,为何与裴怀朝夕相伴十年,都没看透这人的虚伪。
他并不能完全信任凌既安,可是他太弱了,不得不依赖凌既安。要是没有凌既安一路相护,灵浩宗派来的杀手,随便一个就能要了他的命,要是没有凌既安,他还是那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兔子。
白荼花了不少时间去观察凌既安是个怎样的“人”。
剑灵待他很好,衣食住行上都尽力给他以最好的东西,但这些东西裴怀也同样给过他,并不比剑灵逊色几分。“对他好”这一点已经不足以让白荼交付真心,毕竟这可能也是一种伪装。
裴怀要他的妖心,就证明他的妖心存在某种用处,那他又怎么能不去怀疑凌既安是不是也别有所图?这剑灵是不是也想要他的心去救谁?
幼时交好,不代表后来就未曾结怨。
然而说到底,剑灵又和裴怀不太一样,裴怀这十年来非但从未认真教他修炼、读书识字,反而处处阻挠,让他修炼时受各种小伤,心生怯意,读书时见着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分散注意力。
反观凌既安,这人会耐心地教他认字,会教给他各种法诀,会带着他练剑,练习灵气的吐纳和妖力的控制,会保护他,不让他受伤。
剑灵好像希望他能够变强,不需要做到天下第一,但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这样一来,白荼才会有除了做“笼中雀”以外的选择。
这两个月时间,他们走了好远好远,去到了好多地方,从前的白荼大概想也不敢想,自己竟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不再害怕陌生人,偶尔还能和他们说上一两句话。
更重要的是,和从前比起来,他强大了许多,再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他居然……居然也有了反抗裴怀的力气,尽管这点力气还很小,可他终究会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