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竹林,白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砰”地一下关上门,将裴怀阻拦在外。
  平日他会到裴怀屋里去睡,只有当他生裴怀气时才会回自己的房间。生气是常有的事,虽然不是每次都会分开睡,但裴怀还是命人时刻保持他房里的整洁。
  每回和好之后,裴怀还会打趣他:“不藏在你的小兔窝里了?”
  被他捶了一拳后又温声讨饶,并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地从眉心一路吻至唇角,“小荼,昨夜没你陪着,我睡不安稳。”
  “别生气了。”
  “好不好?”
  “小荼,我爱你。”
  多讽刺。
  白荼坐在书桌旁,他向来是不学习的,只能勉强识字,书桌上没有纸墨笔砚,只有一些竹蜻蜓和许许多多木头刻的小玩意儿,以及一面铜镜。
  镜中映着他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以白玉发冠高束起,其间有一条串着五枚银环的小辫子。正常情况下,白荼的眼睛是与常人无异的墨色,而等他生起气来,便会变成透亮的血红色。
  那日躺在石床之上,他双眸红得彻底,长发变得雪白,愤怒和疼痛让他显出妖类的特征来,却又因铁链的束缚,而无法显出完整的妖身。
  可就算显出妖身,又有什么用?
  他杀不了裴怀,他一次次地用刀刺进裴怀的胸口,要让裴怀也体会他的痛苦,可到头来反而陷入一次次循环,好像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
  束起的黑发自发尾处有一小截变成了白色,这种白色在不断向上蔓延。
  “小荼。”裴怀轻轻敲响房门,“为师在桌上放了一些你喜欢的糕点,要不要出来尝尝?”
  满头黑发变银丝。
  白荼抬手,指尖轻触镜中人,淡淡回应道:“我一会儿再吃。”
  发里的白色褪去,重新变得乌黑,白荼抬起手来,赤色妖力在指间流转,红眸被遮盖。他听到门外有人来唤裴怀,为了灵剑的事,要裴怀去主峰一趟。
  灵剑多年沉寂,一朝异动,引得灵浩宗上下不安。他们会来寻裴怀,白荼不意外。这人走时,不放心地嘱咐白荼几句,最后说自己很快回来。
  白荼没应声。
  他静坐着,将七月廿一日到七月廿三日这三天时间里裴怀的所有活动都回忆一遍。计划临近,裴怀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紧,可既然要杀一只妖,就必须要做上充足的准备。
  白荼想起廿二的清晨,裴怀曾离开过一个时辰。也许是去石洞里做最后的检查。
  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剑冢一趟。
  倘若灵剑无用,他就再杀裴怀一回。看看究竟要杀裴怀多少次,才能结束这该死的循环。
  从主峰回来以后,裴怀来找过白荼,这人的语调里透着疲倦,似是灵力消耗过多。白荼知道再躲下去,可能会引来裴怀的怀疑,对他加以监管,只得从房里走出,不情不愿地坐下。
  剑冢的异动,以及廿四日的计划,让裴怀有些心不在焉,关于今天跑出竹林的事,白荼只稍稍敷衍了他两句,裴怀就没再追问。
  廿二日辰时。
  裴怀果真往后山的方向去,白荼争分夺秒起身,昨夜他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份灵浩宗的地图,用以熟记剑冢的方位,此刻匆匆拿了把匕首,就朝着剑冢而去。
  他不会御剑飞行,靠着双腿跑出竹林之后,便立刻化回原型奔向剑冢,兔子形态下的他不会那么引人注目,加之灵浩宗散养着几只小猫,就算他从那些弟子眼前窜过去,他们也只会以为是小猫在捣乱。
  白荼很快就避开那些守在剑冢附近的弟子,来到剑冢入口,他变回人型,一只脚刚要踏入剑冢,一把银色剑鞘就横在他身前。
  “师弟,此地危险,不可玩闹。”
  “……”
  又是师笪。
  白荼垂眸敛目,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别人兴许不知,但他自己很明白,在这灵浩宗里,除了那几只猫,其余的他都打不过。
  和大师兄打起来,吃亏的也只会是他。
  他心生一计,说道:“是师尊让我来的。”
  “师弟,看着我的眼睛。”
  白荼乖乖抬眼,看向师笪。
  随即,他眼见师笪坚定地对他说:“我不信。”
  白荼:“……”
  他真有点讨厌师笪了。
  白荼试图下蹲,从剑鞘下方钻入,结果他蹲下师笪也蹲下,他起立师笪也起立,他变回兔子,师笪就竖着剑鞘左防右防。
  一通折腾下来,白荼仍在原地,不能前进半分。他气鼓鼓地变回人,眼圆圆地瞪着师笪。
  师笪解释道:“剑冢有异,灵流汹涌,假若你贸然进入,恐怕会被那些灵流撕成碎片。”
  “你怎知我没有解决之法?”听了师笪的解释,白荼已经打消了进去的念头,但仍然嘴硬道,“说不定裴怀让我进去,就是因为我能解决呢?”
  “就算师尊同意,我也绝不能放你进去。”
  “为什么?”
  师笪坦白道:“你太弱,进去便是送死。”
  白荼:“……”
  他更更更讨厌师笪了。
  白荼最后看一眼剑冢的入口,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手,他紧紧地攥着那把匕首,心中有些不甘,“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他正欲转身,骤然间天地失色,狂风大作,被风卷起的沙石胡乱地劈在不远处看守剑冢的弟子们身上,他们刚要抬手施法,剑冢中就传来一阵强劲的灵力,将他们撞开又十米之外。
  唯有白荼毫发无伤立在原地。
  就连想将他护在身后的师笪也被逼退数步。
  黑金色灵流从入口处飞出,缠上白荼腰身,师笪一惊,“师弟!”
  他抬手结印,还未发动攻击,就被一道灵鞭抽中,倒地咳出一口鲜血。
  变故发生不过眨眼之间,白荼反应过来时,已被拽入剑冢之中。
  所谓剑冢,其实也是一处石洞,入口稍有曲折,等到了灵剑被封印的地方,则豁然开朗起来。洞内阴暗潮湿,只有灵剑上方那一个小洞,泄露进来一丝天光,细尘在光柱下飞舞。
  这里很安静,不像师笪说的那样可怕。
  灵流将白荼安放在灵剑前。
  灵剑直插在一处石台上,石台周围有一圈细小水流,底部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古文字,金光在其间流动。而水流之外,还插有上百把名剑。
  关于灵剑,白荼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每年的试炼大赛,胜出的弟子除了获得应有的奖品外,还有机会来剑冢选一把剑。几乎所有弟子一进剑冢,就直奔灵剑而来,但这十年以来不曾有人成功将它拔出。
  见白荼迟迟不动,那道黑金色灵流再次浮现,它缠住白荼的手腕,拽着人往前。
  ……就差把白荼的手摁在剑柄上了。
  洞口传来一声轰鸣,白荼猛地惊醒,意识到也许是灵浩宗的掌门或长老赶了过来,其中说不定就有裴怀。情急之下,白荼手指向前一伸,牢牢握住灵剑的剑柄。
  霎那间,金光大作。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得白荼睁不开眼,奇怪而强大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似要与他融为一体。
  白荼只稍一用力,就将灵剑从石缝中拔了出来。
  他所不知的是,在灵剑认主的刹那,剑冢外的狂风更甚,天空黑沉,雷鸣电闪,狂风将树木连根拔起,杂乱的灵流无差别地攻击着剑冢外的每一个人。
  而剑冢内一片祥和,半分晃动感也无。
  掺有金星点点的黑雾从灵剑中冒出,渐渐汇聚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模样,他身穿玄色衣袍,眉峰如刃,神色凌厉。
  白荼怔在原地。
  在与白荼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剑灵的眼神柔和下来,语气透出一股幽怨,“你再晚来一点,我都要生锈了。”
  白荼:“?”
  忽然间,白荼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僵在原地,整个人动弹不得,他看着剑灵一步步朝他靠近,抬起手掌轻轻贴在白荼的脸颊上,微凉的触感引得白荼一颤,又见那只手缓缓向下,最后挑起他的下巴。
  剑灵低下头,吻住了白荼的唇瓣。
  白荼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可他浑身受了束缚,无法推开剑灵。他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轰地一声巨响,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使洞内落下无数碎石。
  但他被剑灵保护得很好。
  天光倏然落入洞内,剑冢的入口被炸了个粉碎,灵浩宗上上下下百余人站在洞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吻。
  包括裴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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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生气
  白荼从灵浩宗里逃出来了,以一种万众瞩目的方式。
  剑灵亲完他,当着数百人的面,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接着一抬指,百剑齐发,硬生生劈开了灵浩宗的结界,大地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屋宇坍塌,飞沙走石,黄尘蔽日,一片狼藉。剑灵将他横抱起,从结界破开的地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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