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但阿列克谢的头又一次低了下去,他犹豫了。
  伊瓦尔当然看出了助祭的犹豫,他站了起来,冷冷地命令说:“把上衣脱了。”
  阿列克谢惊恐地趴在伊瓦尔主教的脚边,不停地求饶着:“父亲......我知道错了......您怎么使用我都好,但是请不要打我......”
  “哦?”伊瓦尔弯下腰,抓起他的头发,说:“我怎么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马鞭落到身上的感觉?明明每次都像连绵的阴雨般湿润......还是说,你怕让大校看见身上火红的鞭痕?真是新鲜,像你这样的东西也会有羞耻心?”
  教会医院用的都是厚实的门板,以至于门外的两个人听了许久,还是只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是大概猜到,里面是伊瓦尔主教在用什么未知手段惩罚阿列克谢助祭。
  虽然主教的行径,他们两人也能猜得差不多,等真的摆到面前时,还是让人不知所措。
  阿廖沙着急地问道:“大校,怎么办?我们要踹门进去吗?”
  里奥尼德摇了摇脑袋,他不想和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有瓜葛。
  但考虑到阿廖沙副官和助祭关系不错,里奥尼德还是在琢磨着主意。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想出了办法,说:“这样吧,我先回办公室,你敲门通知主教,告诉他我有事要和他聊,让他立刻过来。”
  与此同时,远在白山深处的间谍小组,刚刚收到了最新的指示。
  随着东瀛人向北方的推进,他们收到上司发来的命令也越来越频繁。大雪让罗刹人的巡逻骑兵不敢轻易上山,只要像本地人那样披上白布,就没人能发现踪迹。一刮起风或是下雪,什么痕迹都会消失无踪。
  费奥多尔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清水光显一直要求自己跟着那些年轻间谍。比起那些人的训练有素,自己不光做事犹豫,手脚也不干净。
  原本他们已经准备返回那所学校做休整了,但传令兵打断了他们整理行李的动作。
  那天晚上,军官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费奥多尔君,”军官面无表情,立刻宣读命令,“侦察兵在白山南部的山区,发现了熊神部族余孽的踪迹。梶谷中尉受清水少将指示,要求你们立刻跟上,将他们消灭。”
  费奥多尔想到了依娜留在报告上的泪痕,他连忙问道:“那个......我想问问,他们说那些部族人里都有谁吗?”
  军官不想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重申了命令内容:“你们只需要抵达位置,跟踪目标,消灭目标。完成任务之后,你们直接返回间谍学校。清水少将特别要求,里面有个身上带纹身的,让你下手时小心点。”
  是那位名叫穆隆的部族人,费奥多尔还记得他。清水光显当时提起过,他想剥了那部族人的皮,做成一面屏风。
  接到命令之后,即便是当晚外面正下着大雪,费奥多尔也不得不带着间谍们出发了。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雪是最公平的对手了。它不分敌我,无情地落在山林里,惩罚所有在夏天结束前没有做好准备的人。
  但好在,费奥多尔他们准备充足。
  间谍小组的人们除了费奥多尔以外,都出身部族,最擅长在林地里穿行。哪怕是遗忘了姓氏,遗忘了信仰,也不会遗忘肌肉的记忆。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步都陷到膝盖。风卷着雪粒,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裸露在外的那一点眼睛。
  费奥多尔累得喘不过气,他能依赖的,只有怀里那张早已被体温焐热,时不时拿出来辨认的地图,和一个指北针。他看向身后的依娜,那小女孩裹着白布头巾,看不出来表情,只是闷头行走着。
  费奥多尔在心里想着,多半是梶谷中尉向其他年轻间谍下达了监视他的命令,根本抽不出来时间偷偷询问依娜,她是否认识报告上那个名叫狄安查的人。
  狗獾部族的吉兰没有提及他们的具体细节,他猜测着,那个狄安查会是依娜的父亲?叔叔?还是哥哥弟弟?也有可能,那其实是女人的名字,可能是母亲?或是阿姨?还是姐姐妹妹?但总之,从报告上那一小块泪痕也能看出来,一定对依娜来说非常重要。
  不过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累得彻底不想走了。
  依娜跑了过来,拉着费奥多尔的手,说:“您累了吗?我们距离休息点还有五公里,再坚持坚持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但这积雪太黏了,它粘在靴子上,让原本抬着就费力的双腿,更是沉重无比。
  在依娜旁边,有个比她大不了多少年轻间谍说:“长官,您怎么还不如雪见体力好?跟我们出任务这么久了,怎么体力还没练出来?”
  费奥多尔没有军衔,他们只能称呼长官。而那间谍口中的“雪见”,好像又在提醒自己,别想着再叫这小女孩依娜了。
  他尴尬地笑着说:“我先前做过服务生,总是要伺候那些官员和他们的贵妇人。那些贵族的生活奢靡而放荡,所以我也跟着一块被酒肉掏空了身子,自然是不如你们体力好。”
  那些年轻间谍们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费奥多尔知道,远东的土地长年被战火肆虐,这边的城镇里没有罗刹首都里那样豪华又上档次的娱乐场所。因此,他们那所间谍学校也只是教了他们抽象化的,关于混迹上流社会的方式,却难以理解。
  当然,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当服务生的时候,经常靠着外貌和口舌去欺骗那些相对来说比较善良的贵妇,从她们的钱袋里讨饭吃。
  费奥多尔吸了口气,想抬起腿接着走。但那吸入的冷空气像刀刃一样,一路割到肺里,把血液都冻住了。而呼出的热气,还来不及消散,瞬间就凝结在额头的发丝上。
  他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位女仆长,在她家寄宿的时候,门口有条斜坡,每年冬天的早晨,也会结一层薄霜。那时,费奥多尔总爱在上面溜冰,笑着,尖叫着,然后摔个跟头。他倒是也没哭,因为村子里的小孩嘲笑他,像他这样没妈的孩子不配哭,哭也不会有人来哄。
  女仆长一生都在伯爵的庄园里度过,所以她也没孩子。
  那位老太太是罗刹人,来自罗刹首都一带的农村,办起事来总是一丝不苟。每当看见费奥多尔在外面滑冰的时候,她都要把这个爱玩的小孩拉进屋,然后和他说:“不管伯爵阁下如何对待你的母亲,你都不是村子里那些嚼舌根的人说得那样。你总归是流着贵族的血,办事要体面。”
  但费奥多尔不这么想,他怨恨那位伯爵阁下,不过是强迫自己母亲的罪犯罢了。
  因此,他才执着地在各家夜总会或是酒店里担任服务生,尽可能地从贵族手里骗钱。他玩弄那些贵族女人的身体,又或者其实是被那些贵族女人玩弄,尽可能地玷污女仆长口中那贵族的血脉。
  毕竟,从小练习得来的贵族礼仪,再加上他那东西方混血的容貌,自带一种神秘的气质。人们不会怀疑他出身不好,只会觉得这是哪位落魄家族的公子。据他听到的坊间传闻说,甚至有位贵族家的小女儿,因为追求不得而患病,郁郁寡欢。
  “您怎么了?”
  依娜好像看出了费奥多尔的踟蹰,她趁着旁边的间谍们没注意,小声问道。
  “没什么,我们快赶路吧。”对于现在的费奥多尔来说,那些回忆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情绪。间谍不需要回忆,只需要辨清前路。
  这样艰难的山间行路大概持续了两三天,慢慢地,费奥多尔也就习惯了。
  从一天前开始,附近的树干上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山神像。有些岁数大又胆子大的间谍,敢凑上去仔细检查那刻像。但大多数年轻间谍都惊恐地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
  费奥多尔不知道清水光显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以至于这些部族出身的人一看到往日熟悉的符号,就会生理上排斥,极度恐惧。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危险又好笑的念头,也许清水光显应该去开一家宠物商店,而不是古董商店。因为这位自称古董商的人,明显更适合培育那些贵族最喜欢的阿拉伯猎犬或是灵缇什么的。
  等再往前走,树枝上甚至缠着布条了。
  “警戒,”费奥多尔拽了拽身后的枪,“我们抵达目标位置了,对方随时可能会出现在视野里。”
  但梶谷中尉下令让他们刺杀的那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找到。
  现在他们一行人跟踪的,是独自牵着马,行走在森林边缘的一个矮个子。那人警惕性很高,时不时地向后望着,好像已经发现他们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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